第六章
与此同时,我把购置家具的钱款都付清了,为了再多挣些钱,为了再添置一些嫁妆,我拼命地工作。上午我去画室当模特,下午与妈妈一起关在大屋子里做活计,我一直工作到深夜。她坐在窗下蹬缝纫机,我坐在离她不远的桌子旁用手缝制。妈妈教会了我缝制内衣的本事,我总是缝得又快又好。总有那么多的锁眼和扣眼要缝制和加固,另外,每件衬衣都得绣上姓名的首字母,我绣得特别好,又清晰又结实,好像镶嵌在衣料上似的。我们专门缝制男式衬衣,但有时候也碰上几件女式衬衣、女式连衫裤或**,不过样式很一般,因为妈妈不会精工细作,况且那些会定做衣服的太太也不会找我妈妈。我一面缝制衣服,一面想自己的心事,我想到了吉诺,想到了与他的婚事,想到了那次维泰尔博的游玩,还想到了妈妈,想到了我的生活,我东想西想,时间过得特别快。但我始终不知道妈妈在想什么;她肯定是在想什么的,因为她在蹬缝纫机时,显得那样烦躁,我要是跟她说话,她多半没有好气。傍晚,天一黑,我就站起来掸掉身上的线头,穿上最好看的衣服,出门去找吉赛拉,要是吉诺有空,就去找吉诺。现在我常问我自己,当时我是否幸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幸福的,因为当时我强烈渴望的只有结婚一事,而且我认为那是一件即将实现的事。后来,我懂得了一个人失去了希望才是最不幸的;到那时,即使经济条件宽裕也是枉然,因为不再需要什么了。
那段时间里,我不止一次发现阿斯达利塔在街上跟踪我。往往是在我清早去画室的路上。他总是躲在马路对面的城墙凹处,等着我出门。他从不穿马路过来,当我紧挨着临街的房子急匆匆地朝广场走去时,他只是在马路对面沿着墙根慢慢地尾随着我。我想他是在注视着我,好像觉得这样就足够了——热恋中的男子就是这个样子的。当我走到广场,他就到无轨电车站台上待着,正好对着我等车的站台;但只要我把目光投到他的身上,他就马上慌了神,假装向着大街张望,看无轨电车是否来了。面对一种这样的爱,没有哪一个女人会无动于衷。我虽然已打定主意不再理他,但有时候,我对他有一种同情和怜悯。随后,不是吉诺先来,就是电车先到,每天情况不一;我上吉诺的汽车或者乘无轨电车,而阿斯达利塔则呆立在站台上目送我远离,慢慢地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一天晚上,我回家吃晚饭,当我走进大屋子时,看到阿斯达利塔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帽子,身体靠着桌子,像是在跟妈妈聊天。我见他在我的家里,一想到他可能会对妈妈说些什么,好让妈妈帮他忙,原本对他的一切怜悯就完全消失了,我勃然大怒地问他:“您到这里来干什么?”
他望着我,脸上又现出那种激动的神情,哆哆嗦嗦的,就像那次在去维泰尔博的路上他对我说他喜欢我时的表情一样。但这一次,他却连话也说不出来了。“这位先生说他认识你,”妈妈亲切地说道,“他是来看望你的……”她说话的口吻使我明白了,正如我所料,阿斯达利塔与我妈妈都说了,也许还给她钱了。“你走开,求你了。”我对妈妈说道。她被我那种骇人的声音吓呆了,于是悄悄地走去厨房了。“您待在这里干什么?……您给我滚。”我又说道。他看了看我,嘴唇似乎在动,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吓得直翻白眼,我觉得他简直要昏厥了。“您给我滚,”我一面高声喊着,一面跺着脚,“要不然,我就去喊人来……我去叫一位住在楼下的朋友。”
后来,我多次思索,为什么阿斯达利塔当时没有再次讹诈我,没说要把维泰尔博的事告诉吉诺用以威胁我。当时他若是那样做,是会比第一次更可能成功的,因为他已得出结论,他第一次讹诈我,是因为渴望得到我,第二次他没再讹诈我,是因为他爱我。爱情从来不是一厢情愿的,阿斯达利塔既然爱我,他就该明白,他是无法征服我的,就像那天在维泰尔博那样,我在他面前就像个哑巴和毫无生气的死人。另外,这次我是豁出去了:要是吉诺爱我,他终究会理解我、原谅我的。我那种坚决的态度使阿斯达利塔懂得,再一次用讹诈的手段将是无济于事的。
我威胁说要喊人来,对此他不作任何回答。但是,他擦着桌沿拖着帽子快步朝门口走去。当他走到桌子尽头时,他又停住了脚步,低着脑袋沉思了片刻,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当他抬起眼睛看我时,他翕动着嘴唇,似乎没有勇气说出来,只是默默地呆在那儿盯着我看。我觉得,这次他看的时间特别长。最后,他点头示意告辞,出去后还把门关上了。
我马上去厨房找妈妈,气势汹汹地问她:“你对那个男人说了些什么?”
“我没说什么,”她很害怕,回答道,“他问我干什么活……他对我说,他也想让我替他做衬衣。”
“要是你去找他,我就杀了你。”我大声喊道。
她忧心忡忡地看了看我,回答道:“谁去找他?……他完全可以找别人替他做衬衣的。”
“他没对你谈到我吗?”
“他问我你什么时候结婚。”
“你是怎样回答他的?”
“我说你十月份结婚。”
“他没有给你钱吗?”
“没有。为什么?”她装出惊讶的样子看着我,“他得给我钱?”
从她说话的口气可以推断,阿斯达利塔肯定给她钱了。我跑过去猛地抓住她的一只胳膊:“你说实话……他给你钱了没有?”
“没有……他没给我什么。”
她把手插在围裙的衣兜里。我狂怒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一张对折的钞票跟手一起从兜里跳了出来。尽管我还拽着她的手,她却躬下身子,贪婪又珍惜地把那张钞票捡了起来。我的怒气突然烟消云散,我想起了去维泰尔博游玩的那天,当阿斯达利塔塞给我钱时,曾在我心灵中激起过的那种不安和欢乐心情,我没有权利责备妈妈,因为她此时也有与我相同的感受,她同样也受钱的**而让步。我要是什么也没问过她,或是根本没看见那张钞票该有多好!我用平淡的口气对她说:“你看,他不是给你钱了吗?”我没再让她作任何解释就走出了厨房。晚餐时,她的几次暗示使我明白,她还想再谈谈阿斯达利塔和钱的事。但我岔开了话题,她也就不再提了。
第二天,吉赛拉来到我们常见面的咖啡馆,里卡尔多没跟着她。她刚坐下,就开门见山地对我说:“今天我得对你谈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我满脸通红,似乎有一种预感。我有气无力地说:“要是个坏消息,你就别说了。”
“既不是好消息,也不是坏消息,”她兴高采烈地回答说,“反正是个消息……我过去对你说过,阿斯达利塔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愿再听别人谈起阿斯达利塔。”
“但你得听着,别耍小孩子脾气……阿斯达利塔是一个重要的人物,是一个职位很高的人,这我已经对你说过……他是警察局保安部门的头面人物。”
听她这么一说,我打起点精神了,反正我又不是搞政治的。我强调道:“阿斯达利塔是什么样的人与我无关,哪怕他是个部长……”
“嘿,瞧你多……”吉赛拉叹息道,“你别打断我,你听我说呀……阿斯达利塔告诉我,要你无论如何得去部里找他一下……他有话要对你说……但不是谈情说爱。”她见我已准备表示拒绝,就急忙补充道:“他要跟你谈件十分重要的事……是跟你有关的。”
“跟我有关?”
“对……他是为你好……至少他是跟我这么说的。”
我曾多次拒绝阿斯达利塔,为什么这次我决定接受他的邀请了呢?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没精打采地说道:“好吧,我去找他。”
吉赛拉见我那样颓丧,感到很不安。她第一次发现我的脸色那么苍白,神色那么恐惧。“你怎么啦?”她问道,“因为他是保安部门的?但他不会与你过不去……你怕什么?他又不是要抓你……”
我站了起来,虽然感到很踌躇。“好吧,”我说道,“我去找他……那是哪里来着?”
“内务部……就在超级电影院对面……不过,你听我说……”
“几点钟去?”
“上午什么时候都行……不过,你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