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完全将贾科摩抛在脑后,决心不再去想上次的事了。我感到我是爱他的,要是他能回来,我一定会很高兴,而且会比以往更爱他。不过,我也感到我不能再受他的侮辱了,要是他回来,我将守在自己的生活圈子里,保持自己的固有本色,就像锁在一座坚不可摧、难以攻克的堡垒里一样,除非我自己愿意出来……我将对他说:“我是娼妓……不是别的……你若是愿意跟我,你就得接受我这种妓女的身份。”我早已明白,我的力量在于接受我本来的存在,而不是奢望另一种本来不属于我的存在。贫穷,我干的这一行,妈妈,我那丑陋的家,我朴素的衣着,我卑贱的出身,我不幸的遭遇,以及使我能接受这一切的那种感情,就是我的力量所在,这种感情就像一块埋在泥土里的宝石,深深地埋藏在我的心灵中。不过,我确信自己不会再见到他了;但这样的想法又使我以一种新的方式爱他,那是一种软弱、伤感但不无温柔的方式。就像那些已经死去的或是永远不再回来的人之间的爱一样。
在那些日子里,我与吉诺彻底断绝了关系。我已经说过,我不喜欢突然中断关系,我希望事情的发生和终止能顺其自然。我在处理与吉诺的关系上,充分体现了我的这种偏好。我与他的关系中断了,因为孕育其中的生命已经终止了,这不是我的过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不是他的过错。这样中断关系,我既不会感到惋惜,也不会感到悔恨。
我仍不时地继续与他见面,每个月两次或者三次。我说过,我爱他,虽然他已失去了我的尊重。有一天,他打电话约我在一家奶品店见面,我答应了他。
那家奶品店就在我住的街区里。吉诺在里面的一个小厅里等着我,那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墙壁是用带花饰的小瓷砖砌成的。我进去时,发现他不是独自一人。另有一个人背朝我与他坐在一起。那人穿着一件绿色的风雨衣,头发是金黄色的,留着平头。我走上前去,吉诺站起身来,他的那位伙伴却坐着不动。吉诺说:“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松佐涅奥。”此时,那个人也站了起来,我一边看着他,一边向他伸过手去。但他握我手的时候,像一把钳子一样夹住我的手,疼得我直叫。他马上把手松开了,我坐下之后,微笑着说道:“您弄得我真疼……您总这样握别人的手吗?”
他不说也不笑。他的脸色像纸一样苍白,结实坚硬的前额前凸,长着一对浅蓝色的小眼睛,一个塌鼻子和一张细得像刀痕的嘴巴。他那剪得很短的金黄色头发又粗又硬,颜色很浅,两鬓内陷;但脸盘底部宽大,颌骨又大又丑。他像是咬牙嚼什么东西似的。看上去,他面颊下像有根神经一直在抽搐。吉诺似乎对他的朋友很是敬重和钦佩,他笑着说道:“这是小意思……你不知道他的劲儿有多大……他会一手禁拳。”
松佐涅奥似乎颇含敌意地看着他,然后用他低沉的声音说道:“我可不会使禁拳……我要是能会一手禁拳……”
我问道:“什么叫禁拳?”
松佐涅奥简单地回答说:“就是一拳能置人于死地的……所以是禁止使用的……就像使用左轮手枪一样。”
“你不妨摸摸他有多壮实吧,”吉诺激动地坚持道,好像他想讨好松佐涅奥似的,“你试试……你让她摸摸胳膊。”
我有些犹豫,但吉诺非要我试试,他的那位朋友似乎也在等待着我那样做。于是,我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摸他的胳膊。他曲起前臂以使肌肉隆起。不过,他那严肃的神情中似乎带着些忧郁。我的手指隔着他的衣袖摸到他那铁索一般的胳膊,这真出乎我的意料,因为他看上去似乎很瘦弱、单薄。不知道是因为惊异还是反感,我惊叫了一声,赶紧把手缩了回来,松佐涅奥却得意地望着我,嘴角掠过一丝微笑。吉诺说道:“是老朋友了……帕里莫,我们认识已经好久了,是吧?……可以说,我们就跟亲兄弟一样。”他拍拍松佐涅奥的肩膀,补充道:“老朋友帕里莫。”
但那位朋友却抬了抬肩膀像是想甩开吉诺的手,他回答道:“我们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兄弟,我们只不过是原来在同一个汽车修理库里干过活。”
吉诺心平气和地说道:“嗳,我知道,你独来独往……无论男人还是女人你都不跟。”
松佐涅奥看着他。他两眼一眨不眨地死盯着吉诺看;在他那种目光的逼视下,吉诺避开了他的视线。松佐涅奥说:“谁对你这么胡说八道的?……我想跟谁就跟谁……男的也好,女的也好。”
“我只是那么说说而已……”吉诺似乎已失去了他的自信,“我确实从来没看见你跟谁在一起过。”
“我的事情你当然不知道。”
“我以前一天到晚总见到你。”
“你天天都见到我……嗯?”
“可不是,”吉诺有些狼狈,“我老看见你独自一人,我想你大概是从来不与人约会的……一个男人要是有个女人或者朋友,大家很快就会都知道的。”
松佐涅奥粗暴地说:“你是个蠢驴。”
“你竟骂起我蠢驴来了。”吉诺满脸通红,装着只当松佐涅奥脾气不好,随便说说的。但看得出他是害怕了。
松佐涅奥又说道:“是的,你若再犯傻,我就抽你的脸。”
我突然意识到,他不仅会这样干,而且还真想这么干。我用一只手拉住他的胳膊说道:“你们要是想打架,请别当着我的面打……我看了受不了。”
“我把我的一位女友介绍给你,”吉诺有气无力地说道,“而你却把她吓成这样……她准会以为我们有仇呢。”
松佐涅奥转过身来,第一次向我露出了微笑。他微笑时眨巴着小眼睛,蹙着眉头,不仅露出了他那一嘴又小又难看的牙,而且还露出了齿龈。他说:“小姐没吓着吧?”
我冷冷地回答道:“我根本不怕……不过,我已经说过了,我讨厌打架。”
接着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松佐涅奥两手插在风雨衣的口袋里,一动也不动地待着,他颌骨的神经抽搐着,两眼发呆。吉诺低着头抽烟,从他嘴里喷吐出来的烟,顺着他的脸颊和绯红的耳朵袅袅上升。后来,松佐涅奥站起身来,说道:“那么,我走了。”
吉诺猛地站起来,赶紧伸过手去,说道:“没记恨我吧,嗳,帕里莫?”
“不记恨。”松佐涅奥咕哝道。他跟我握了握手,但这次没把我弄疼,随后就离开了。他长得很瘦小,真不知哪儿来那么大的力气。
他一走,我就开玩笑地对吉诺说:“你们也许是朋友,甚至像兄弟……但他对你说的那些话真够呛。”
这时吉诺已完全恢复了平静,他摇摇头说:“他就是这样子……但人并不坏……而且我得巴结着点他才行……他帮过我的忙。”
“怎么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