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摆摆手,道:“小枣啊,确实是有件事要跟你讲一下。”
他顿了顿,使了个眼色给小姨。
小姨扯了一抹笑出来,道:“是这样,小枣,你可能不知道,你不是咱们家的人。”
陈枣愣了一下,道:“什么意思?是说我不是爸妈亲生的吗,我知道,我是二姨过继给我爸妈的……”
“你不仅不是你爸妈生的,”舅舅打断他,“你也不是你二姨生的,你是你二姨从路边捡回来的。”
“捡回来的?”陈枣呆住了。
“是啊,当初你二姨看你在路边哭,怪可怜的,就把你捡回来了。要不是她捡你,你恐怕就没命了呀。”
小姑拿眼斜小姨和大舅,哼笑了一声。明明就是拐来的,这两人怕陈枣记恨他们,故意说是捡来的。小姑听不下去了,说有事,拎着包就走了。
大舅暗骂这小妮子年轻,不懂事,也不管她,等她走了,接着道:“小枣,现在你知道了吧,你不是咱家的人呐。你看,小糯爸妈走得早,留了这么一套房子给小糯,现在小糯也走了,你又不是咱家亲生的,这房子是肯定不能留给你的呀。这样,你欠的那些债陆陆续续还了一半了,现在只差剩下一半还有利息,你也不用继续还了,这房子就算抵给我了,怎么样?”
“你大舅也是没办法了,”小姨劝道,“你舅家生意不如从前,你表弟是个不省心的,说什么自主创业,结果在外面欠了两百多万。小枣,你帮帮你舅吧。”
大舅别过脸,叹了口气。
说了这么多,原来是惦记这套房子。陈枣抿着嘴,脸色发白。
这套房老房子虽然不大,里里外外六十多平,却也能卖到四五十万。当初小糯生病,陈枣想把房子卖了,小糯怎么也不肯。因为这房子里全是爸妈的痕迹,是小糯的念想。陈枣瞒着小糯,把房子抵给了尹小姐,后来霍总聘他工作,他才攒下薪水把房产证赎回来。
欠大舅的钱陈枣是一定会还的,连本带利,一分都不会少。小糯病重也不愿卖的房子,他又怎会卖出去?要是小糯在天之灵知道他把房子卖了,将来他下去,怎么有脸见小糯?
陈枣攥着拳,一字一句道:“不行!”
大舅瞪大眼,拍案而起,“陈枣,你不要忘恩负义。要不是我们,你早就上街讨饭去了。”
陈枣万万没想到,小时候会抱着他喂他吃糖的舅舅图穷匕见,会面目全非到这种地步。
小姨出来打圆场,“都坐下来,坐下来。哎呀咱们是一家人,有必要闹得这么难看么?小枣,小姨再给你加五万,好不好?”
“不行。”陈枣用力说道。
大舅涨红了脸,道:“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这儿住不下去?陈枣,你根本就不姓陈,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霸占我姐的房子。你出去,现在就出去!”
他人高马大,又满身横肉,对陈枣推推搡搡,陈枣单薄如纸,根本防不住他,摔了个趔趄。
“小枣啊,没必要闹成这样,”小姨把他拉起来,“听姨的话……”
陈枣甩脱她的手,转身进厨房,拿了把水果刀出来。
大舅和小姨吓了一跳,大舅梗着脖子说道:“怎么的,你还敢杀人?有本事你往这儿砍,有本事来啊。”
大舅指着自己的脖子,硬往前面凑,小姨硬拉着他,急得大喊大叫。
陈枣绷着脸,什么也没说,举起左手,往手腕上割了一道。顿时鲜血横流,他洁白的衣袖红了一大片。大舅和小姨都被吓到了,也不敢往前凑了。陈枣脸色越发苍白,丧事里的纸人似的,一戳就会破。可他绷着脸,表现出视死如归的决心,又仿佛坚不可摧。
他高举左手,逼近大舅舅和小姨,道:“你们再不走,我就死这儿。我让这套房子租不出去,也卖不出去!”
“你……你行,你狠!”舅舅指着他,骂骂咧咧,“欠我的那十五万和利息别忘记还!”
说罢,他拉着小姨掉头走了。陈枣拎着水果刀走出门,看他们下了楼才罢休。关上门,上好锁,疼痛后知后觉地漫上来,陈枣几乎要晕厥过去。
人心太复杂,以往和和气气的人,转头就跟你翻脸。人会死,人会变,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陌生,陈枣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
他找出纱布包扎手腕,折腾一天,竟然一点都不饿,他坐在窗边看夕阳西下,晚霞犹如火焰,摧枯拉朽地燃烧一切。
家里安静极了,听不见半点声音。以前这个时候,陈糯总是在看电视,看她最喜欢的综艺节目。陈枣把电视打开,调到那台综艺。客厅被电视里的笑声填满,陈枣的心里却依旧空空荡荡。陈枣觉得自己好像被删除了一部分,他感受不到自己了。
坐到晚上,他独自上床,睁着眼,睡不着。翻了个身,压到手腕,钻心刺骨的疼。他起身看楼下,单元门外徘徊着两个黄毛,是舅舅店里的伙计。陈枣看了看天色,颤抖着穿外套,藏了一根擀面杖在袖子里,心惊胆战地去公交站台,坐公交车到医院给手腕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