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眼前这个安静坐在母亲身边,小口啃著点心、眼神懵懂的六岁外孙,实在看不出丝毫“神异”的痕跡。
林砚仿佛完全没听到姥爷沉重的期许和大人间的凝重。
他咽下最后一口点心,拍了拍小手上的碎屑,黑亮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他扭了扭身子,从苏婉贞身边滑下椅子,迈著小短腿,悄无声息地走到苏鸿儒宽大的书案边。
书案上,除了笔墨纸砚,还散落著几枚黑白棋子,那是苏鸿儒偶尔自己手谈解闷用的。
林砚伸出小手,没有去碰那些珍贵的古籍或砚台,只是好奇地拨弄著那几枚圆润的棋子。
一枚黑子,一枚白子,在他小小的手指间滚动、碰撞,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玩得很专注,长长的睫毛低垂著,仿佛这是世上最有趣的东西。
苏婉贞刚想轻声提醒儿子別乱动姥爷的东西,苏鸿儒却微微抬手制止了她,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小外孙身上。
只见林砚似乎玩腻了桌面上的推推碰碰。
他踮起脚尖,小手將一枚黑子往前推了推,让它孤零零地停在案面中央。
接著,又拿起一枚白子,越过那枚被推开的黑子,小手摸索著,极其自然地、轻轻地將白子按在了书案上铺著的一张简易晋城周边舆图的一角。
那位置,不偏不倚,恰好是苏家几处旱得最厉害、佃户叫苦连天的田庄附近一一老槐树庄西头坡地!
做完这一切,林砚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无心的游戏。
他抬起头,对著姥爷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的笑容:“姥爷,棋子好玩。”
苏鸿儒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死死钉在那枚落在舆图特定位置的白子上,又缓缓移向那枚被推开的的黑子。
他抬起眼,目光从舆图上的白子,移到了林砚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上。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只有孩童对简单游戏的愉悦,再无其他。
“嗯。”苏鸿儒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真的只是在回应外孙的童言,“棋子是挺好玩的。”他捻著鬍鬚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舆图那枚醒目的白子上,语气骤然变得异常郑重,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承勇!”
三舅苏承勇立刻挺直腰背:“父亲!”
“明日,你亲自带几个最得力、口风最紧的人,去老槐树庄,西头那片坡地!”苏鸿儒的手指精准地虚点了一下舆图上白子所在的位置,“仔细查看,找土色不同、或湿润异常之处!往下挖!给我深挖!”
苏承勇虽然完全不明就里,但父亲从未用如此郑重的语气吩咐过这种看似寻常的“看土色”之事,那眼神里的凝重让他心头一凛。
他立刻肃然应道,声音斩钉截铁:“是,父亲!儿子明日天一亮就亲自带人去!定会仔细探查!”
林砚仿佛对姥爷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吩咐毫无兴趣,他已经转头,伸出小手去拉母亲的衣袖,小脑袋蹭了蹭,带著浓浓的倦意:“娘,困了。”
苏婉贞连忙心疼地抱起儿子,柔声道:“好,娘带砚儿去歇息。”她向父亲和兄长们告退,抱著孩子轻步离去。
苏鸿儒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追隨著被抱走的林砚小小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书房门口摇曳的光影里。
他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无声地敲击著,节奏缓慢而沉重,仿佛在叩问著某个深不可测的秘密。
书房內的烛火跳跃,在他沉静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林永年婉拒了留宿,带著岳家沉甸甸的支持和苏承业提供的几条晋城铁料採买门路,匆匆踏上归程。
车窗外,晋城的万家灯火渐渐远去,而前方林家村那片正在甦醒的土地,才是他心中即將点亮、且必將燎原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