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曦赤足行走在童话花园的星露小径上。
她的步伐轻盈得像羽毛拂过水面,每一步落下,足尖都会漾开一圈淡银色的涟漪。西周的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铃兰香气,远处悬浮的糖果云朵正慢悠悠地飘过彩虹瀑布。这座花园是她用三千个“幸福的梦”编织而成——每个角落都流淌着温暖的、甜美的、永不褪色的童话气息。
但此刻,凌曦的心情并不像花园看起来那么明媚。
她刚结束了一场持续七日的法则议会。会上,那些古板得长出青苔的老牌神明们又在大谈“经典童话的不可更改性”。
“小红帽必须被狼吃掉,猎人才能出场拯救——这是经典的叙事逻辑!”
“灰姑娘的姐姐们割掉脚趾脚跟是必要的警示,是道德教化的必须环节!”
“海的女儿化为泡沫是悲剧美学的巅峰,是永恒的艺术!”
凌曦坐在会议厅角落的月光椅上,托着下巴,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缕银发。她听着那些千篇一律的陈词滥调,紫金色的眼眸里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厌倦。
又是这样。每一次都是这样。
在她诞生之初——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到时间本身都还是个模糊的概念——童话世界是自由的。故事的河流有无数的支流,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引向不同的彼岸。小红帽或许能自己机智地逃脱狼口,灰姑娘的姐姐们或许能在某个深夜反思自己的过错,小美人鱼或许能找到不用牺牲声音也能走向陆地的魔法。
但不知从何时起,神系里掌权的老家伙们开始迷恋“确定性”。他们给每个经典童话套上坚不可摧的叙事枷锁,声称“唯一的结局才是最好的结局”。他们删改、修剪、规训,把原本枝繁叶茂的故事树修剪成整齐划一的盆栽。
凌曦曾质疑过。
“如果每个童话都只有一条路走到黑,那和流水线上的复制品有什么区别?”
得到的回答是:“凌曦殿下,您还年轻。混沌意味着风险,秩序带来安稳。多元宇宙需要的是稳定的叙事模板,而不是无穷尽的可能。”
年轻?凌曦在心里冷笑。她诞生的岁月足够某些世界从洪荒走向星际,只是在这帮老古董眼里,任何不赞同他们的存在都算“年轻”。
但她没有当场反驳。不是不敢,是不屑。在漫长的神生中,凌曦学会了一件事:与其在无聊的会议上浪费口舌,不如用自己的方式悄悄种下改变的种子。
所以此刻,处理完那些枯燥的公务后,她回到了自己的花园,坐在星露小径尽头的秋千上,漫不经心地浏览着悬浮在面前的光屏。
光屏像一串串水泡,每个泡里都映照着一个世界的片段。有些是正在发生的童话故事,有些是即将萌芽的叙事种子。凌曦的指尖划过,画面流转:
一个中世纪村庄里,穿红斗篷的小女孩正哼着歌走向森林。但这一次,她没有像经典版本那样天真无知,而是腰间别着一把祖母给的小银刀。
某个王国的舞会上,继母带来的两个姐姐正努力把脚塞进水晶鞋。但其中一个姐姐犹豫了一下,低声对妹妹说:“算了吧,这鞋明显不是我们的尺寸。”
深海的宫殿里,小人鱼望着海面上的船只,眼中既有向往,也有一丝清晰的疑虑:“用声音换双腿,真的值得吗?”
凌曦的嘴角微微上扬。
看,这才是童话该有的样子——不是预设好的单行道,而是充满岔路口的迷宫。每个角色都应该有选择的权利,每个故事都应该有生长的自由。
就在这时,一个边缘光屏闪烁了一下,吸引了她的注意。
画面里是一个灰扑扑的现代城市,天空积着厚厚的云层。镜头聚焦在一所学校的楼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女孩正站在天台边缘。
凌曦歪了歪头。又是人类的欺凌戏码。这种戏码她见过太多,在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文明,总是换汤不换药地重复。强者的傲慢,弱者的绝望,旁观者的冷漠——构成一幅幅让她厌倦的图景。
她准备划走这个画面。
但女孩转身的刹那,凌曦的动作停住了。
那双眼睛。
那不是寻常绝望者眼里燃烧的愤怒或恐惧,而是一种更彻底的东西——像一口被抽干的井,连最后一点水汽都己蒸发。不是空洞,是空寂。好像灵魂己经提前离开,身体只是等待执行最后指令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