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百匪尪便准时出现在了驿舍门口,仿佛算准了安在渊己经起身。
“小友,昨日那无火之炙,算你勉强过关。”老者今日神情似乎严肃了些,他指着村外西边一片遍布碎石、植被稀疏、看起来十分贫瘠的坡地,“今日,老夫想吃那坡地上生长的,最鲜嫩的‘三色清心蒿’做的羹。”他特意强调,“记住,只要那片坡地上的,别处的,老夫一口便能尝出来。”
清心蒿本是寻常野菜,但三色清心蒿却需生长在灵气充裕、水土丰美之地,茎叶会呈现出青、白、紫三色渐变,极为难得。而眼前这片坡地,石头多过土,日照暴烈,莫说三色,便是普通的清心蒿也难见几根。
这己不是刁难,近乎无理取闹了。
安在渊望向那片不毛之地,眉头微蹙,但并未出言质疑或拒绝。他沉默地向老者行了一礼,便独自朝那片坡地走去。
晨光熹微中,少年单薄的身影在乱石坡上缓慢移动,他蹲下身,极其仔细地勘察着每一寸土地,拨开碎石,查看背阴的缝隙,神情专注,仿佛在寻找什么稀世珍宝。他明白,这考验的绝非仅仅是寻找食材,更是洞察力、耐心以及对“规则”的理解。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安在渊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灰色的布衣也沾上了尘土。终于,在坡地最边缘,一处背阴的巨大岩石脚下,他发现了目标——几株因为环境恶劣而生长得异常缓慢、瘦小,颜色也只是单一青碧的清心蒿。它们紧紧贴着潮湿的岩石缝隙,根系顽强地扎入贫瘠的土石中,叶片虽小,却透着一股挣扎求存的坚韧生命力。
安在渊没有失望,反而眼睛一亮。他小心地将这几株清心蒿最嫩的芽尖采下,又仔细地将岩石脚下那些带着特殊青苔的湿泥挖了一小块,用树叶包好。
回到驿舍简陋的灶间,他开始了烹制。没有珍贵的配料,只有他随身携带的一些干蘑菇和普通山泉水。他将干菇细细撕碎,用山泉水慢慢熬煮,逼出菌类最本质的鲜味作为汤底。然后,他将那几株来之不易的清心蒿嫩芽在最恰当的时间放入滚沸的汤中,瞬间烫熟,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其蕴含的、在逆境中磨砺出的独特清苦与回甘。最后,他将那些青苔细心烘干,研磨成极其细腻的粉末,在出锅前撒入羹中。青苔粉并未改变羹汤的色泽,却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大地的沉稳土腥气,巧妙地弥补了“三色”中缺失的韵味。
一碗清澈见底,只在汤中浮着几点碧绿嫩芽,看似朴实无华的蒿羹,端到了百匪尪面前。
老者拿起汤匙,舀了一勺,缓缓送入口中。他闭上眼,细细品味。汤底的菌鲜衬托出清心蒿那股独特的、带着微苦的清芬,这清芬不同于灵地滋养的柔顺,反而多了一份野性与韧劲。而最后那一点青苔粉带来的大地气息,更是画龙点睛之笔,让这碗简单的羹汤有了层次,仿佛在诉说着生命于困厄中挣扎向上的故事。
他放下汤匙,睁开眼,看着安在渊,目光深邃。许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唉,终究不是三色。”然而,他端起陶碗,将剩下的羹汤慢慢饮尽,动作本身己是最好的评价。
暗处的姜语微看得分明,师父那微微的嘴角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激赏,说明他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这少年,竟真的在“不可能”中,找到了“可能”,并赋予了它独特的意义。
第三天,如期而至。
百匪尪的表情比前两日都要严肃,他看着安在渊,缓缓道:“小友,三日之缘,今日己是最后。老夫最后想吃一道——‘心安面’。”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安在渊的双眼:“材料你自选,方圆百里,但凡能找到的,皆可使用。但,老夫要的不是珍馐,不是巧技,而是要让吃这碗面的人,感到真正的‘心安’。”
心安?这要求比前两日更加抽象,首指人心。什么能让人心安?是山珍海味?是繁复技艺?安在渊陷入了沉思。他没有立刻去集市,而是走到驿舍院中那棵老树下,席地而坐,闭上了眼睛。
清风拂过竹林的沙沙声,远处铁匠铺隐约的叮当声,溪流的潺潺声,甚至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他聆听着这一切,让自己的心慢慢沉静下来。他回想起墨夫子教导他书画时的专注,苏茗师傅演示茶道时的宁静,杜康大叔谈起酿酒时的热爱,还有……母亲在灶台前为他准备简单饭食时,那温暖而令人安心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