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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岁首闲行暗流生（第1页）

赤玄纪元一百七十三年的元日，是在一片晴好干冷的天气里到来的。前夜的积雪还未完全消融，在屋檐背阴处、街巷角落里顽固地存留着，被往来行人踩踏得有些脏污，却依然反射着冬日稀薄的阳光，亮晶晶的。百业城仿佛一个酣睡初醒的巨人，慵懒地舒展着筋骨。家家户户门楣上贴着崭新的桃符，檐下挂着红灯笼，街上行人比往日多了数倍，脸上大多带着节日的松弛与喜气，孩童穿着新衣，举着糖人风车，在人群中嬉笑穿行，引得大人一阵笑骂。空气里弥漫着爆竹燃尽后的硝石味、食物蒸腾的热气，以及一种独属于年节的、暖洋洋的喧嚣。

安在渊难得有这样完全属于自己的清闲时光。他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弟子服，肩上挎着那个绘有“千里山河”的布囊，融入了涌动的人潮。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信马由缰，享受着这份喧闹中的安宁。他的“快乐之道”在这样的市井烟火里，仿佛鱼儿入了水，自然而然地流转着。

路过一家老字号的文具铺子，他被门口摆着的一批新到的矿物颜料吸引了目光。铺子里挤满了购置文房西宝的读书人和修士，伙计忙得脚不沾地。安在渊耐心地等在一边，仔细打量着那些色彩纯正、研磨细腻的石膏、石绿、朱砂和赭石。他挑挑拣拣，选了几块品相上乘、灵气也相对温润的，又看中了一刀纸质绵韧、肌理均匀的上乘宣纸。付钱的时候，那数额让他微微有些肉疼，但想到能用在画上，便也觉得值得。将东西仔细包好，放入布囊，他继续前行。

在一个街角，一个报童挥舞着手中新鲜出炉的《赤玄快报》，声音清脆地吆喝着：“看报看报！央州剧变！新皇登基！快来看最新消息咧！”

安在渊顺手买了一份。报纸还带着油墨的清香，他一边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一边展开浏览。头版赫然用醒目的黑色大字印着标题——“央州剧变！暴君赵广伏诛，安轩然继位大统！”

他停下脚步，就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细细读了起来。报道措辞严谨，带着官方的冰冷口吻，列举了前皇帝赵广的数条罪状：刚愎自用，不听谏言；宠信奸佩，致使朝纲紊乱；好大喜功，屡兴土木，劳民伤财……文章称，赵广己“伏法正典”，并由素有贤名、才德兼备的安氏子弟安轩然继承大统，以期革除旧弊，焕发新政气象。

安在渊对朝堂政治向来不甚敏感，看后也只是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他想起了在玄罡宗时听闻的、关于前任皇帝似乎与方外之人有所牵连的模糊传言，如今看来，果然不是空穴来风。“又换皇帝了……这个赵广，果然不是个好皇帝。”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寻常百姓对遥远权力更迭的漠然与一点点基于朴素道义的评判。他注意到了新皇帝也姓“安”，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天下同姓者何其多，他出身央州与渊州交界那个早己化为焦土的七箭村，安家在那里也只是寻常农户，与央州高门大姓的安氏，怕是隔着云泥之别，他从未想过，也不敢将这滔天的权势与自家那点微末的血脉联系起来。至于这背后天衡派那冰冷无情的“秩序”算计，以及那可能与七箭村惨案千丝万缕的关联，更是他此刻无法窥见，也无力想象的深渊。

将报纸折起，塞进布囊，他继续漫无目的地逛着。日头渐高，腿脚有些发酸，腹中也感空虚。他抬头看见前方有一家名为“醉仙居”的酒楼，生意极好，三层楼阁都坐满了人，喧哗声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想着歇歇脚，顺便祭一祭五脏庙，他便走了进去。

堂内热气熏人，酒香菜香扑鼻。跑堂的小二肩上搭着白毛巾，穿梭在桌椅之间，忙得满头是汗。见安在渊进来，小二连忙迎上，脸上堆着歉意的笑：“这位客官，实在对不住，今儿个客人太多，雅间早就没了，大堂也只剩靠窗那张大桌还有个空位，得与人拼桌，您看……”

“无妨，有个地方坐便好。”安在渊并不介意。

小二引着他来到靠窗的一张榆木大桌前，那里果然己经坐了一位客人。那人背对着他，身形异常魁梧雄壮，几乎将身上的棉袍撑得满满当当，光是坐着，就比旁人高出一个头来。听到动静，那人回过头来。只见他约莫三十的年纪，面容粗犷，浓眉豹眼，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清晰的旧疤，更添几分悍勇之气。他目光扫过安在渊，见是个身形单薄、气质平和的少年，便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转回头去，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