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玄纪元一百六十九年,夏末秋初。
天气依旧闷热,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搅得人心头发慌。玉带河的水位比往年低了些,露出河床底部光滑的、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的卵石。
村后那片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丘陵,被村民们称作“老箭垛”。据说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是某个古战场,曾有无名的军队在此对垒,箭矢如雨。如今只剩下些残破的、长满青苔和荒草的土台,以及一些风化严重的石基,沉默地诉说着被遗忘的历史。偶尔有孩童在里面捡到生锈的箭镞或破损的甲片,会当成宝贝。村里老人闲谈时,也会提及更古老的传说,说那里地下埋着不得了的东西,叫什么“钉头七箭”,能千里之外取人性命,但都只当作是吓唬小孩的怪谈,没人当真。
这天下午,安在渊正蹲在老槐树的荫凉下,用一根树枝,在松软的泥地上画着昨天在旧仓房看到的一幅残破山水画的局部。他画得很专注,连叶玄黄走到身边都没察觉。
“画这些有啥用?”叶玄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他刚跟父亲进山回来,额头上还带着汗珠,手里拎着两只挣扎的野兔,收获颇丰,“走,去河边,我把这兔子收拾了,晚上让你娘给炖了,香得很!”
安在渊抬起头,笑了笑,刚要说话,却被村口传来的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打断了。
只见一辆由两头健壮青牛拉着的、样式简洁却透着一种冰冷规整气息的黑色兽车,缓缓驶入了村子,停在了老槐树下。拉车的青牛眼神温顺,步伐稳健,显然是经过特殊驯化的灵畜。兽车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车门上,烙印着一个清晰的图案——一方规整的玉衡,象征着权衡与度量。
村民们纷纷从田里、从家里聚拢过来,好奇又带着几分畏惧地打量着这罕见的“官家”物事。赵德柱村长也闻讯赶了过来,脸上带着凝重。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那人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普通,毫无特色,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纤尘不染的浅灰色制式袍服,袍服的材质并非寻常绸缎,隐隐流动着细微的灵光。他腰间悬着一枚白玉令牌,上面刻着“天衡”二字。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平静,淡漠,扫视众人时,如同在检视一堆没有生命的物品,不带丝毫情绪波动。
他目光落在为首的赵德柱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展开,声音平稳,吐字清晰,却冰冷得如同玉石相击:
“奉赤玄国从龙会、国相府令,勘定地脉,规划国运。七箭村及周边地域,位于‘龙脊’关键节点,需征用整合,以利灵机流转,稳固国本。现依法征用尔等土地、屋舍。补偿标准,依《赤玄灵田征用法》丙等三类计算,即刻核算发放。”
他话语流畅,仿佛早己背诵过千百遍,随后报出了一个低得令人咋舌的补偿金额。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征用土地?”
“丙等三类?那点灵铢,够干什么?连去镇上买间茅厕都不够!”
“我们的田,我们的房子,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凭什么说征就征?”
赵德柱脸上的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刻,他上前一步,强压着怒火,拱手道:“这位……上官,此事是否还有商榷余地?我们七箭村百余口人,世代居此,全靠这些田地山林过活。若是没了地,我们……我们怎么活啊?这补偿,实在太低,恳请上官体恤……”
那修士,或者说,这位天衡派的低级执事,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淡淡地看了赵德柱一眼,如同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法度己定,利弊己陈。此地地脉关乎国运,非一村一地之私利可比。征用势在必行,补偿依律而行,并无不妥。”
“放屁!”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在人群里。叶峰排众而出,他性子刚烈,此刻更是气得满脸通红,额角青筋暴起,“什么狗屁国运!老子只知道,地是庄稼人的命!你们一张纸就想把我们的命根子拿走,还给这么几个打发叫花子的钱?这是什么道理!”
他指着那修士,声音震得老槐树的叶子都似乎在簌簌作响:“你去看看!那是我叶家三代人开出来的田!那是我爹,我爷爷,一锄头一锄头,从石头缝里刨出来的!你们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