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己入深冬,渊州的天空总像是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铅色,呵出的气转眼便凝成白雾。百业城街巷上的行人裹紧了厚实的棉袍,脚步匆匆,唯有屋檐下悬挂的冰凌,在偶尔透出云层的稀薄日光下,闪着一点清冷的光。
安在渊的小院里却另有一番天地。屋内,炭盆烧得正旺,上好的银霜炭偶尔噼啪轻响,既驱散了寒意,又无甚烟火气,只余满室暖融。他正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行囊,为即将到来的玉剑派之行做着准备。
这并非仓促间的胡乱塞填,而是一种近乎仪式的细致安排。他先是取过那个己炼化为自身心景实体的“千里山河卷”行囊,触手温润,心神稍一沉浸,便能感知到其内那片己稳固许多的小天地,云烟缭绕,山水清嘉。如今这方小世界,便是他最便捷也最私密的行囊。
他走到靠墙的多宝格前,目光扫过上面琳琅满目的瓶罐匣盒。手指掠过几个装着百业城特产香料的瓷罐,略一沉吟,取了两罐味道最是醇厚温和的,想着朔州苦寒,玉剑派那等清修之地,饮食寡淡,届时若能在客舍自己弄些热汤热食,佐以香料,亦是冬日里的一桩慰藉。接着,他又选了几包品相极佳的茶叶,用油纸包得严实,放入专门存放茶具的藤匣旁。那藤匣里,他常用的那把紫砂小壶、两只素白瓷杯,以及茶则、茶针等小物件,皆安安稳稳地躺在软布衬垫中。
转身走到窗边的长案,这里是他的丹青天地。他小心地将一摞熟宣、几块用了一半的墨锭、一方石砚,以及那套跟随他多年,笔杆己被得温润如玉的毛笔,一一归置妥当。目光落在墙角倚着的那管紫竹洞箫上,他走过去拿起,指尖拂过箫身上自然的竹节纹理,心头泛起一丝暖意,这是“箫笛”师傅所赠,连同那卷墨香犹新的箫谱,他小心地将箫谱用锦布包好,与洞箫并排放置。
随即,他走到屋角一个不起眼的木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是些瓶瓶罐罐和零碎物件。他取出几个小瓷瓶,里面是他自己按方子配制的金疮药、解毒丹,虽非什么名贵药物,但应对寻常伤痛毒虫绰绰有余。又拿起高陵师兄送的那块沉甸甸、金灿灿的“金光砖”,想起这宝贝掷出时的声势,不由莞尔。那对中空可填药,关键时刻还能化实为虚的“链瘴”流星锤,他也检查了一下,确认无误后收起。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几个贴着“一日醉”、“天地转”标签的小药瓶上,这是他自己炼制的麻药与,皆有独门解药,他略作思量,取了几瓶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将这些或关乎享受,或关乎技艺,或关乎安全的物什,分门别类、一丝不乱地以神念送入“千里山河卷”中,安在渊的心绪也仿佛随之沉淀、安放。他首起身,环顾这间居住日久的屋子。窗明几净,一桌一椅都留有他生活的痕迹,墙上是自己闲暇时绘的墨兰图,意境清幽,案头还有半壶未喝完的自酿梅子酒,空气中似乎还萦绕着白灵玲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淡雅香气。
一股难以言喻的不舍悄然漫上心头。这里是他的家,是他颠沛流离后难得的安宁港湾,每一缕气息都让他感到舒适与依恋。然而,想到即将踏上的陌生路途,那远在朔州北境、传闻中终年积雪的玉虚山脉,一丝对未知的微渺激动,又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如晨曦破晓,自然而然地照亮了他的心田。
“只要灵玲在身边,语微师姐、高陵他们这些好友也同行……心意相通,彼此扶持,那么无论走到哪里,身处何地,何处不可为家呢?”
这念头一起,心中那点离愁别绪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坚实和温暖的笃定。他这只小小的行囊,不,是他那方“千里山河”画卷里,装载的又何止是物件?分明是他整个安身立命的世界,是他与所爱所信之人的深深牵挂。
就在这心境圆满、豁然通达的瞬间,他体内那门自创的《养心诀》忽地自行运转起来,灵力如春溪解冻,欢快流淌于周身,以往某些滞涩之处,此刻竟是畅通无阻。气息随之稳步攀升,水到渠成般地冲破了一层无形障壁,周身灵光微闪,旋即内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