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雪势稍歇,天色却依旧灰蒙蒙的,如同浸了水的生绢,透着一股沉郁。屋檐下挂满了晶莹的冰凌,偶尔有不堪重负的积雪从高处滑落,发出“扑簌”的闷响。安在渊换上了一身较为庄重的靛蓝色长衫,外罩狐裘,仔细整理了衣冠。镜中的青年眉目清朗,眼神平静,唯有微微抿起的唇角,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决断。
“我去了。”他对正在用早点的白灵玲和苏未央说道。
白灵玲执着白瓷勺,慢悠悠地搅动着碗里的燕窝粥,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算是知晓。苏未央则放下咬了一半的荷花酥,冲他握了握拳,做了个“小心”的口型。
安在渊颔首,转身踏入依旧清冷的晨风中。安府主宅离东湖别院有一段距离,他并未乘车,而是选择步行。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穿行在龙兴城权贵聚居的坊区间,但见朱门紧闭,石狮肃穆,偶有清扫门庭的仆役,也都悄无声息,仿佛整个城市都在这严寒中收敛了气息。这份寂静,反而比喧嚣更能感受到那无形的、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重量。
通传之后,他被引至安弘义的书房。这间书房比东湖别院的那间要宽敞奢华数倍,西壁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陈列着古籍与卷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楠木的沉静气息。地龙烧得极暖,与室外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安弘义并未坐在主位,而是站在一扇巨大的琉璃窗前,负手望着窗外庭院中的雪景。他今日穿着一件暗紫色绣祥云纹的常服,身形挺拔,仅从背影看,便自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侄孙安在渊,拜见家主。”安在渊依礼问候。
安弘义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惯常的、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指了指旁边的紫檀木圈椅:“自家人,不必多礼。坐。尝尝今年新贡的‘雾里青’,驱驱寒气。”
早有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茶汤清碧,热气氤氲,的确香气扑鼻。安在渊道了谢,依言坐下,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并未急于开口。
安弘义也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问道:“在渊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安在渊放下茶杯,目光坦然迎上安弘义的注视,语气平稳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凝重:“回家主,侄孙近日为了一些旧事,在城中多方探访,虽小心谨慎,但恐怕……己然引起了天衡派的注意。”他顿了顿,观察着安弘义的反应。对方神色不变,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些。
“哦?”安弘义挑眉,示意他继续。
“天衡派势大,行事风格,家主想必比侄孙更清楚。”安在渊语速不快,字句清晰,“侄孙孑然一身,倒也无惧。只是如今蒙家族收留庇护,若因侄孙之故,为家族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引得那天衡派借题发挥,侄孙心中实在难安,亦非报恩之道。”
他这番话,半是真言,半是铺垫。调查七箭村之事,天衡派必然知晓,借此引出“避风头”的由头,合情合理。同时,他将自身安危与家族利益捆绑,更易打动安弘义。
安弘义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椅臂,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你的顾虑,不无道理。天衡派那些人,确实睚眦必报。”他抬眼看向安在渊,目光深邃,“那你意欲何为?”
安在渊知道关键处来了,他身体微微前倾,显出几分诚恳:“侄孙听闻,陛下不日将启程前往鲲鹏城,主持新春祈福。侄孙斗胆,想请家主安排,让侄孙与未央姑娘,能随御驾同行。”他略去白灵玲,只提苏未央,符合白灵玲不宜公开露面的情况。
“随驾?”安弘义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在迅速权衡。
“是。”安在渊点头,继续抛出准备好的说辞,“一来,可暂离龙兴城这是非之地,避免与天衡派正面冲突,以免牵连家族。二来,陛下对侄孙似有几分赏识,此番随行,或可借此机会,为家族与陛下之间,维系一条……更为亲近的沟通渠道。毕竟,陛下与天衡派,也并非铁板一块。”
安弘义沉默了。书房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啸。他缓缓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银装素裹的庭院,久久不语。安在渊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心中却如明镜一般。他知道,安弘义必然会同意。因为此举完全符合安家“打压天衡派、拉拢皇帝”的宏观战略,又能将他这枚“棋子”放在一个相对安全且可能更有价值的位置上,对安弘义而言,是一举多得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