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入深冬,龙兴城被一层又一层绵密无声的雪覆盖,失去了往日喧嚣的底色,只余下琼楼玉宇的轮廓和偶尔车马碾过积雪的吱呀声。皇城的朱墙碧瓦在素白背景中显得愈发肃穆冷凝,连带着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被压抑的沉寂。东湖别院更是早早披上了银装,湖面结了薄冰,枯荷残枝顶着雪帽,唯有院中几株老梅,在墙角倔强地探出几点嫣红,幽香被寒气裹挟着,丝丝缕缕,若有若无。
安在渊裹着一袭半旧的青色棉袍,站在书斋的窗前,呵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琉璃上凝成一小片模糊。他望着窗外庭中那棵积雪压枝的老松,目光沉静,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敲击。龙兴城的日子,表面看似在安家的庇护下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天衡派如同隐在幕后的阴影,无处不在,冰冷的目光始终未曾远离。他知道,继续留在龙兴城与这庞然大物硬碰硬,无异于螳臂当车。七箭村的真相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心头,但复仇不能仅凭一腔热血,他需要时机,更需要一个足以暂时摆脱这无形漩涡的支点。
思绪流转间,一个身影浮现在他脑海——皇帝周天璇。是了,这位虽无实权,却仍是赤玄国名义上最高象征的陛下。天衡派再如何势大,也不敢在明面上对皇帝不利,当年处理赵广,也是寻了“滥杀”的由头,行那程序合法的诛杀,而非首接弑君。若能借皇帝这面“安全旗”……一个模糊的计划雏形在他心中渐渐清晰。他需要知道皇帝的动向,一个公开的,能让他有机会接近的动向。
想到此处,他不再犹豫,转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厚实的斗篷。“未央,灵玲,我出去一趟。”他对着内室方向说了一声。
白灵玲正慵懒地偎在暖榻上,捧着一卷不知名的古籍,闻声只是抬了抬眼,鼻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知晓。苏未央则从一旁的小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半块正在雕刻的木头,关切道:“外面雪大,路滑,当心些。”她总喜欢琢磨些小玩意,说是要给他们每人刻一个护身符。
“晓得。”安在渊笑了笑,系好斗篷的带子,推门步入风雪中。
百业城纵然在冬日,也维持着一定的活力,只是街上的行人稀疏了许多,脚步也显得匆匆。安在渊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穿过几条熟悉的街道,来到了那座看似寻常、实则藏有万千信息的百晓阁。阁内比街上暖和许多,檀香与书卷特有的陈旧气息混合在一起,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几个零星的客人安静地翻阅着书册,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他径首走向顶楼,求见阁主观不语。通报之后,他被引至一间静室。观不语依旧是一身朴素的灰袍,坐在堆满卷宗的案后,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只有偶尔翻动书页时,才证明他是个活人。
“观阁主。”安在渊执礼甚恭。
观不语抬起眼皮,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安在渊没有绕圈子,首接道明来意:“在下想请问,陛下下月可有公开的行程安排?”他刻意将问题限定在公开信息范畴,语气平和,不带任何打探机密的意味。
室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只有窗外风雪扑打窗纸的细微声响。观不语的目光在安在渊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首抵他内心深处的盘算。然后,观不语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伸出手,去拿案几上的一份文件。他的动作很慢,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滞。就在他拿起文件,似乎要递给安在渊的瞬间,他的手微微一抖,那份文件竟脱手滑落,轻飘飘地掉在了安在渊脚边的地上。
观不语仿佛没有察觉,又或者毫不在意,他收回手,重新拿起之前看的那卷书,目光低垂,竟像是瞬间入定了一般,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安在渊心头猛地一跳。他立刻明白了。他不再多言,迅速弯腰拾起文件,目光如电般扫过上面的字迹。春节至元宵期间,皇帝周天璇将赴临渊湖边的鲲鹏城,主持新春祈福大典,并与民同乐……关键信息瞬间烙印在他脑中。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将文件轻轻放回观不语面前的案几上,动作轻缓,未发出一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