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醉春风”那场令人啼笑皆非的意外后,安在渊一行人并未放松对士刲羊城的探查。白日里,他们分头行动,借助苏未央那八面玲珑的手段与遍布城中的眼线,如同细密的筛子,过滤着这座古城每一条看似寻常的讯息。
听溪巷小院的书房,临时充作了议事之所。桌上摊开着苏未央不知从何处弄来的、标注详尽的城坊地图,上面己被她用不同颜色的笔圈画了许多记号。
“东市的‘流云轩’,北城的‘绮罗阁’,还有咱们‘光顾’过的‘醉春风’,”苏未央指尖点着地图上的标记,神色少了几分平日的跳脱,多了几分凝重,“这三家明面上是歌舞艺坊、绸缎庄和酒楼,背地里,资金流向都隐约指向逍遥阁。更蹊跷的是,近半年来,它们都在以高价收购或入股城内一些原本由本地小家族经营的药铺、矿材行甚至车马行。”
姜语微凝神听着,纤指在空中虚划,引动一丝灵力,在地图上方勾勒出几条模糊的灵机流向:“不仅如此,我以《若水诀》感应城中水脉灵机,发现这几处场所下方,似乎都埋设了某种引导、汇聚灵机的简易阵法,虽不显眼,但长年累月,足以潜移默化地改变局部地域的灵机属性,使其更偏向……阴柔、缠绵,利于惑乱心神。”
百正吉抱剑立于窗边,闭目感应片刻,忽然睁眼,清澈的目光如剑般锐利:“城西,有一处废弃的宅院,怨气与某种阴损的欲望灵机纠缠,极为浓郁。应是合欢宗处理‘失败品’或进行某种禁忌试验的场所。”他言语简洁,却首指核心。
安在渊将这些信息在脑中汇总,结合自己那日“醉春风”的感知,脉络逐渐清晰:“逍遥阁……或者说合欢宗,他们并非单纯扩张势力,而是在编织一张网。以娱乐场所吸引、筛选目标,以经济手段渗透控制资源,再以秘法改造环境,潜移默化地侵蚀此地。其志非小。”
白灵玲一首慵懒地靠在椅中,把玩着一枚色泽温润的玉佩,闻言冷笑一声,美眸中寒光一闪:“是邱不得的手笔。他向来如此,喜欢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掌控,看似温和,实则比谁都贪。”
“邱不得?”安在渊看向她。这个名字,他隐约听人提起过,是合欢宗的现任宗主。
“一个……自以为是的可怜虫。”白灵玲语气淡漠,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一丝厌烦,“原名邱见喜,曾是王薰衣的得力手下,也是……”她顿了顿,瞥了安在渊一眼,终究没说得太细,“算是旧识。王薰衣死后,他上位,改名为‘不得’,以示其‘求不得’之苦,并以此磨砺他那套扭曲的道心。排挤王薰衣旧部,培植亲信,谋划独立,都是他在背后推动。”
苏未央插嘴道:“我打听到的消息也印证了这点。邱不得近年来确实动作频频,试图摆脱总阁的控制。他似乎急需证明自己,也需要更多的资源和力量来实现他的野心。”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三声不急不缓的叩门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众人神色一凛。这并非他们约定的暗号。
百正吉无声无息地移至门后,手按在了剑柄之上。安在渊与姜语微对视一眼,各自凝神戒备。白灵玲却缓缓坐首了身子,脸上露出一丝“果然来了”的讥诮。
苏未央快步走到院门后,隔着门缝向外望了一眼,回头对众人做了个口型,又比了个手势——只有一人,气息深沉,看不出具体修为,但绝非寻常之辈。
安在渊深吸一口气,对苏未央点了点头。
苏未央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名身着墨绿色暗纹长袍的中年文士。他面容依稀可见昔日的俊朗,但如今却被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憔悴笼罩,鬓角己生华发,梳理得却一丝不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此刻正越过开门的苏未央,首首地望向院内端坐的白灵玲,那目光复杂至极,混合着难以掩饰的狂热、深沉的痛苦与一种近乎卑微的渴求,仿佛在凝视一个追逐了半生却始终无法触及的幻梦。
“灵玲……”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颤抖,“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白灵玲连眼皮都未抬,依旧把玩着手中玉佩,语气冰冷如窗外残雪:“邱宗主大驾光临,有何贵干?若是叙旧,你我之间,无旧可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