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士刲羊城的寒意未消,但笼罩在城上空那层由逍遥阁带来的无形阴霾,却随着铁耳的陨落与合欢宗势力的溃散而悄然散去。听溪巷小院经过简单的修葺,暂时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与灵机激荡后的余韵。
任务己然完成,逍遥阁此次渗透计划彻底失败,更一次性折损了合欢宗与血战堂两位宗主及数名精英,可谓元气大伤。消息虽被各方势力默契地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但该知道的人,都己清楚白衣派此次出手的狠辣与果决。
院内,众人皆在休养调息。连番激战,尤其是越阶对敌,对每个人的心神与灵力都是极大的考验。安在渊虽成功智取雷豹,但灵力消耗甚巨,身上也添了几道爪痕,正在房中静坐,运转《养心诀》恢复元气,同时回味着与雷豹一战中的得失。那一战,将他所学的神通、战术乃至心性都磨砺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让他对自身“快乐之道”在斗法中的运用,有了更深的理解。并非只有平和喜乐才是快乐,于危急关头保持冷静洞察,于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智珠在握,化险为夷,同样是“道”的体现,是另一种层面上的“自足”与“愉悦”。
白灵玲的伤势最重,与铁耳这等凶人硬撼,即便最后凭借邱不得的牺牲与精准一击反杀,也让她内腑受创,经脉隐隐作痛。但她眉宇间那长久以来萦绕的一丝阴郁与紧绷,却彻底消散了。她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院中残雪,眼神空蒙,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手刃强敌,斩断旧情,亲眼见证邱不得那“求不得”的终局,过往的一切恩怨情仇,似乎都随着那溅落的鲜血与逝去的生命而尘埃落定。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通透感,自她道心深处滋生,那因“媚狐血脉”与过往经历带来的桎梏,似乎也松动了许多。她知道,未来的路,将真正由她自己掌控。
在这片战后略显沉寂的氛围中,一些微妙的情愫,如同冰雪消融后悄然探头的嫩芽,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悄然生长。
端木绿绮并未像其他人那般静养,她损耗不大。这几日,她时常会出现在安在渊的房间附近,或是在他调息完毕后,以探讨音律之名,与他交谈。
“安小友此次应对那雷豹,临危不乱,智计百出,颇有名将之风。”端木绿绮坐在安在渊对面,素手为他斟上一杯清茶,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那目光中的温和与亲近,远超寻常前辈对晚辈的范畴。
“端木掌门过誉了,晚辈只是侥幸,倚仗了些外物与对手的急躁。”安在渊连忙谦逊道。
“过谦便是虚伪了。”端木绿绮浅浅一笑,目光落在他放在桌角的那管紫竹洞箫上,“我观你气息,与这箫音愈发相合。不如我再与你分说一番‘气与意合,意与音随’的关窍?”她也不等安在渊回答,便自顾自地讲解起来,言辞精妙,首指核心,往往三言两语便能点醒安在渊平日练习中的困惑。
这份过分的亲切与毫不藏私的指点,让安在渊在感激之余,心中的那个疑团也越来越大。尤其是当他拿出那卷从天罡城“箫笛”师傅处得来的、己然得有些发旧的箫谱,与端木绿绮讨论其中某个转折处的处理时,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一种极为熟稔的语气点评道:“此处当以‘回风拂柳’之意度之,气息微转,不可着力……”
这话语,这神态,与记忆中“箫笛”师傅的教导何其相似!安在渊心中剧震,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箫笛’与端木掌门,当真会是同一人吗?”他抬眼,仔细看向端木绿绮,她容颜清丽绝俗,气质超然,与记忆中那带着些许风霜、眼神却同样睿智的“箫笛”师傅,在形貌上并无太多重合之处。但那份对音律刻入骨髓的理解,那份偶尔流露的、超越身份的随意与熟稔,却如同蛛丝马迹,纠缠在他心头。
然而,眼下显然不是探究此事的时机。他按下心中疑虑,只是更加专注地聆听端木绿绮的指点,将这份疑惑与那卷珍贵的箫谱一同,深深埋藏起来。
这一切,都被细心的姜语微看在眼里。她端着一碗自己熬制的、有助于恢复元气的灵药羹汤来到安在渊房外,恰好听到里面传来的、关于音律的低声交谈,以及端木绿绮那不同于平日清冷的、带着一丝柔和笑意的声音。她脚步微顿,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默默地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看着手中那碗犹自冒着热气的羹汤,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失落与黯然。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转身悄然离去,将那碗汤药放在了小院的石桌上,留给任何一个需要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