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芬芳嗯了一声,她的脸色通红起来,像一片燃烧的晚霞。
她发烧了。
姜芬芳从小就很少生病。
可是来到姑苏后,她经常觉得不舒服,这里的草木太少,天空只有窄窄的一线,卧室里空气潮湿而浑浊。
这一次,大概是所有不舒服一同猛烈的爆发,她发了高烧,吃了药,仍然退不下去。
阿柚和王冽把她送到医院,她在病床上不停地痉挛着,医生说,如果六小时内还退不下去,她就危险了。
王冽一遍一遍的去打热水,让阿柚为她擦身降温。
她始终紧闭双眼,面色潮热,似乎陷入到了无穷无尽的梦魇里。
点滴一瓶接着一瓶地打下去。
姜芬芳突然睁开了满是血丝的眼睛,她看着阿柚,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吐字清晰,严肃道:“一千斤,不能没有一千斤。”
说完,她就再次闭上眼睛。
阿柚被她吓到了,道:“老,老板,她是说胡话吗?”
王冽转头就去叫医生。
姜芬芳再次陷入梦魇之中。
梦里,是阿姐回来的那个夏天,奉还山的野花,开得像是发了疯,漫山遍野都是。
那时候姜家地位已经大不如前了,但十里八村的人,还是跑过来帮忙干活:“咱们大学生回来了,可得重视——”
“兴许美丽一当上族长,大婆婆的病就好了!”
姜美丽是奉还山上,第一个考出去的,是个师范专科,回来了,就可以在奉还山上教书,这样孩子们念书,就不用走几十里山路,去镇子上了。
这对于姜家和阿婆来说,都意义重大。
姜家之所以在奉还山上地位很高,皆因姜家女人会问药和拆骨——问药是治病,拆骨,是入殓。
奉还山上的人,死后不入棺材,入大瓮,埋进山林,方保后代平安,这就需要姜家独门的拆骨手艺。
人生不过生老病死四件大事,姜家管了三件,因而姜家女人在奉还山,跟菩萨没什么两样。
但现在时代不同了,镇上建了卫生所,一针抗生素下去,比喝什么中药都管用,再加上土葬的推行,姜家的地位,早就大不如前了。
如果姜美丽——下一任姜家的族长,能够在奉还山上建一所学校。也许姜家女人的地位,还能延续下去。
这些十一岁的姜芬芳都不懂,她只是很开心,阿姐要回来了!而且山上很久都没这么热闹过了。
红烧蹄膀、油焖春笋、老母鸡汤……男人们在灶间忙活着,孩子们一边捡着柴火,一边跑来跑去、女人们在阿婆的指导下,热火朝天地筹备着明日祭祖要用的东西。
姜芬芳决定亲自杀一头猪,给阿姐炖排骨吃。
从自家的猪圈里拖出来,四五个人摁着,猪尖利的嚎啕,声音响彻了群山。
姜芬芳叼着刀,骑在猪背上,瞅准了时机,一刀下去,鲜血横飞。
“芳芳!”
阿婆大声叫她,她回过头去,满脸血迹,得意洋洋。
“小心踹着你!你这小天杀星!”阿婆嗔怪地道,又对周围人说:“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大!”
“是戾气太重。”有阿娘附和道:“上次拿着刀,追了我们家小栓子二里地……像美丽那样念念书,多好,她这样胡闹,早晚闯出大祸来。”
阿婆就不高兴了,她的小天杀星她念叨可以,别人说一个不字,她就脸拉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