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
“他们在跳圆圈舞呀,跳呀跳呀一二一——”
姜芬芳呆滞的坐在那里,无数鬼影围着她,狂笑着、哭嚎着……
姜芬芳终于想起了,一些很久远,很久远的回忆。
那时候她还不到两岁,整日待在一个散发着粉笔味道的房间里,有一个模糊的、散发着奶香的女人对着她轻轻唱着歌:“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
姐姐也趴在一边,拿着拨浪鼓对她咯咯的笑着。
家里还有一个人,一个她已经完全忘记了的人。
报纸上说,他是县中学的老师,平时最温文尔雅,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一个最平常的下午,突然拿起一把刀冲向操场,见人就砍。
没人敢阻拦他,他就这样带着狂乱的微笑,挥舞着刀,一边砍向虚空中的敌人,一边走回家。
他的妻子似乎有某种预料,他砸门的时候,她就已经把两个孩子锁进了柜子里,然后自己挡在了柜子之前。
姜美丽——那时候她还不叫姜美丽,她叫黄鹂,她被吓得哇哇大哭,用力抱紧了怀里的妹妹。
而姜芬芳,那时候她叫盼儿,只有模糊的印象
女人狂乱的尖叫,不断晃动柜子,重物砸在铁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随后,一些粘稠的液体,落在她稚嫩的小脸上。
她舔了一下,是咸的,红色的。
随后,传来了枪声。
这件事,是轰动全国的恶性事件,他先杀学生,又回家杀妻杀子。
所有人都谈论着,那个斯文的老师,究竟是不是坏分子、间谍,亦或是经历了什么非人的折磨,才会做出如此恐怖疯狂的举动——
只有一个女人讲,这是疯病,代代相传,二十岁之前不发作,便一辈子顺顺利利,一旦发作过一次,人就会慢慢疯掉。
她穿了一身古怪的黑色褂子,头上戴着凤凰钗,她叫姜七娘,是姜家的族长,正好到县城买东西,正撞见男人被击毙,也看见了那两个蜷缩在角落里,吓破了胆的孩子。
她总放心不下,隔几个月,又去了一次,孩子们被养在孤儿院,瘦得像只两只小猴。
“别啊,好婆。”她身后的女人劝道:“你想养,族里多少孩子给你养,这孩子有病……”
阿婆横了她们一眼,道:“有病怎么了?我就是大夫,我巴心巴肺的宠着她们,护着她们,我不信老天爷会让她们歹命——”
随后,她蹲下身,对着那两个女孩张开苍老的手臂:
“过来吧,药王菩萨赐给我的孩子,过来吧。”
大一点的女孩,尚在不停地抽噎,小一点的孩子,已经踉踉跄跄的朝她走过去:“饿,饿。”
“从今天开始,你们都姓姜,长大了,就是顶天立地的姜家女人。
阿婆一手抱着姜芬芳,一手牵着姜美丽,道:“走吧,跟阿婆回家。”
这世间,只有阿婆一个人知道。
姜芬芳所惧怕的东西,不是镜子,而是狭小黑暗、无法逃脱的空间。
——这是她和姜美丽,永远的噩梦。
只是那天来临之前,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只清楚的知道,自己疯了。
疯病来自父亲的血脉,是她和阿姐的宿命。
她看见了姜美丽,抱着野猪的头,在那个血色的客厅里翩翩起舞。
她看见了被她杀死的彭欢,血迹斑斑的手持剪刀,眼神空洞的为空气修剪着头发,突然对她道:“晚上要不要一起去金时代?”
她看见客厅里长出一条又一条长长的暗巷,这些巷子逼近她,她逃跑着,每跑过一个拐角,就能看见一个新的、死不瞑目的人。
“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
“他们在跳圆圈舞呀,跳呀跳呀一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