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地、将它套在了手上,这才朝彭欢家走去。
最后一丝余晖,沉落在山间,老和尚抬起昏花的老眼,和那泥塑的神像一起,一同望着那俊秀的青年远去。
罪过,罪过。
“总之,因为他救了你,你就爱上了他?”周佛亭带着嘲讽,道:“好吧,真浪漫。”
姜芬芳轻笑了一声,摇摇头,道:“其实我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是他救了我。”
她当时已经意识不清,只隐隐的,听见砸门的声音,后来警察鱼贯而入,给她带上了手铐,她浑浑噩噩的被带走,那张被曝光的照片,便是这时候拍的。
从头到尾,她都不记得王冽在做什么。
实际上,这一整段记忆,对她来说,都是模模糊糊的,只有记得一些片段,警察局、看守所、精神病院,很粗的针扎在她身体里,那些跳舞的鬼影,才终于安静了。
也不是没有清醒的时候,只是很快,她就让自己陷入到更深的混沌之中。
“做一个疯子,其实挺好的,有的吃,有的喝,我不用面对我杀了人,也不用想起那个恐怖的夜晚。”姜芬芳低声道:“可是,生活不是小说,哪有颓废的时间呢?”
彭欢已经死了,她无法录口供,当时的技术,也没法确定,她是在一个怎样的状态下,将刀插入彭欢的心脏的。
她很可能会被认定为防卫过当,但是,因为她的精神状态,以及不满十八岁的客观事实,她很可能是不需要坐牢的。
这对她而言,已经是一个很好的结果了。
这是王冽请的那个律师说的,他叫老谢,四十多岁,秃顶,没什么学历,常年在法院门口给人写诉状。
王冽不同意,他道:“她的人生还很长,她不能一辈子背着一个杀人的罪名。”
老谢咧嘴一笑:“这话说得,她一个精神病,以后还能怎么样?当总统么?”
见王冽不语,老头又笑道:“你不懂,正当防卫在司法实践中,本来就挺难认定的,这孩子这个情况,顶多判缓,不可能坐牢的,可以了。”
王冽道:“彭欢把门锁死,不让她离开,成立非法拘禁,并且他拿出了刀,成立杀人故意。跟02年农村妇女被绑架案很像,当时就判了正当防卫。”
老谢很惊讶的看了一眼王冽,道:“你这是自学?”
又道:“临时抱佛脚,没用的。”
王冽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道:“我不会让她变成杀人犯的。”
——
“他从那天开始自学法律。”姜芬芳对着周佛亭笑了一下,道:“你应该知道,这有多难。”
周佛亭道:“被害者家属,都会或多或少的学习一些法律知识的。”
“如果我说,后来他通过了中国的司法考试呢?”
周佛亭沉默不语。
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姜芬芳看向虚空之中,道:“那个时候,他一边打工,一边学法律,一边去医院照顾我,就这样,日子慢慢过去……”
姑苏夜·回家
日光透过灰蒙蒙的玻璃窗,照进医生办公室里,惨淡而晦暗。
姜芬芳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苍白,淡青色的血管清楚可见。
医生的声音传过来:“她这种情况,病程是不可逆的,但回去之后,按时吃药,保持情绪稳定,对暂缓发病有好处。”
“谢谢您。”
王冽谢过医生,随即转头对姜芬芳道:“我们可以回家了。”
走出医院的大门,冬日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有些恍惚,她的意识里还停留在盛夏。
而此时,已经是2005年的冬天了。
她还穿着进来时,那件旧卫衣,王冽停在门口,给她披上一件厚实的羽绒服,并蹲下来为她拉上拉链,确保密不透风厚,才道:“走吧。”
他推来一辆自行车,示意她坐在后面,那种老式的自行车,却并不破旧,被擦得很明亮。
姜芬芳没有动,她看着它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