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瑶面有不豫,却还是答道:“白鹿传闻没有,与鹿相关的习俗倒是有些。百花谷有大批山鹿棲息,谷中人最是喜鹿。”
“逢三月三,百花谷弟子便以百花饰鹿,称作『送花神;逢夏还会牵鹿至谷中清泉,为鹿洗濯毛髮,是为『洗鹿泉;鹿死之后,更是以兰花葬鹿,奏曲致哀……”
太吾来了精神:“葬鹿时吹的曲子叫什么?你会么?”
“便叫《葬鹿兰》,亦是百花谷的四品乐器功法,我自然会。”
“那你吹一曲吧。”
端木瑶难以置信道:“在这?”
“对,就在这。”
“无礼之徒。”端木瑶实觉与这少年话不投机。
他明知白鹿隱居於此,还教唆自己在洞前奏“葬鹿兰”,不是与跑到活人家门前给主人哀歌抬棺无异吗?
“你不敬白鹿,白鹿焉肯现身?”
“哎呀,听我的就是。你看百花谷天天供著白鹿,落难了白鹿救他们了吗?对付这种享福惯了的,就该反其道而行。”
端木瑶本就不信白鹿化人之说,更不能苟同太吾这番言论,当下置气未理。
还月见二人齟齬难合,试著劝解道:“前辈,他……自幼长在深谷,不諳人情变故,出言无状,冒犯了前辈,还请前辈容恕。”
端木瑶容色稍缓,还月又道:“太吾……他从不无的放矢,他既这么说了,必是有他的打算。前辈不妨试上一试,若白鹿真无灵性,此举也不算有失礼数。”
她双手齐额高举,向端木瑶深深一揖。端木瑶见她礼容兢兢,便未再同太吾计较,兀自取出一支木簫,唇贴簫身上口,吹管鸣音。
她用的洞簫是活桃灵木所制,音色柔和雋永,那“葬鹿兰”曲调又主舒缓悲凉。
二者相和,曲风便自成一派含蓄哀婉的意境,勾起人片片悲愁,却又隨泛音飘逸,散入云烟。正是“浅听簫韶衰悴里,往事都付梦云中”。
谷中山鹿听惯了这首曲子,知晓每奏此曲,便有同族离去,因此个个敛声息语,为之默哀,整个山谷便只迴响著悠长的簫声。
端木瑶一曲奏罢,不见白鹿,没好气地瞥著太吾。
“看我干吗?继续啊。那白鹿一遍没出来,就多吹几遍唄。”
端木瑶拗怒收簫:“它若不在此山之中,我还给你吹到天荒地老吗?”
“你要乐意,那也行。”
端木瑶自修涵养,不同他作这口舌之爭,却也不肯再奏。还月揆情度理想了想,没有再言调说和,而是道:
“前辈真是盛解音律,洞簫力求『高音似笛,低音似钟,却又需演奏者做到高音似笛却不是笛,低音似钟而异乎钟。若底子不坚,决难差分出此中音色的。”
端木瑶看看还月,又看看太吾,不知是讚许还是感慨地欷吁一声:
“自古嗔拳输笑面,你倒是给自己找了个知书达礼的同道。”
太吾宛如被讚誉的是自己,意得抱拳:“过奖过奖。”
“真不知你二人怎生走到的一起,我瞧这姑娘举止不似江湖中人,倒像是大家闺秀。”
还月闻言,霎时木然而立。端木瑶自知这话失当,面带歉然:“是我失口,你既要躲避仇家,我便不该擅自揣测你的出身。”
她重竖木簫:“我便再帮你们一次,事不过三。若此曲三循仍不见白鹿,便就此返程,再说好话也没用了。”
她又奏一曲,重复的调子连绵起伏,听得太吾都生出些浮躁来。而此番未及三循,便见寒山溶洞之间跃出一道白光。
那白光为瑞气繚绕,更生出千条紫气,氤氳於九霄之上。其所笼罩之处,蜂飞蝶舞,百草生芳。
白光径向太吾三人疾进,旋踵即至。其身外紫气褪尽,果现出一只毛色如雪、玉角闪烁的白鹿。
端木瑶见此异景,不觉断了簫声;待亲眼见那白鹿化形成一名白衣青裳的少女,更是痴眉钝眼,哑口无言。
那少女年约二九,外披件似雪如云的褙子,对襟敞著,露出覆乳的浅青抹胸。
她人生得白净,这一身衣裳又色泽清雅,委实似云染夜露,成天水碧,与她莹澈的玉肌相衬极了。
然而少女刻下却气鼓鼓的,与她清冷凛然的仪態全不相符。
“谁——咒——我——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