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程程走到桌前拿起报纸看,看见那个醒目的声明也是一惊。储汉君说:“程程,你赶紧出去找找兰云,一定尽快把她给我找回来。”贾程程答应,放下报纸,匆匆出去。她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储兰云气鼓鼓地从大门进来了。她迎上去,说老爷找。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回了书房。贾程程说:“储先生,正要去找兰云,兰云回来了。”储汉君拿起桌上的报纸冷冷地问女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储兰云二话不说挽起两边的袖子,露出陈安打的青紫的伤痕:“就为了这个。这是陈安打的。您还要看吗?我浑身都是。”
储汉君震惊地问:“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打你?”储兰云说:“因为我逼问他到底是不是叛徒,是不是不配称为人!”储汉君苦涩难言:“为什么不跟爸爸说?”储兰云说:“陈安来咱们家之前,我从来没有怀疑过爸爸对我的爱。陈安到咱们家之后,一开始我也没有怀疑您对我的爱。可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发生,您不仅不跟我说实话把我蒙在鼓里,还把我往火坑里推。这全上海的人都知道陈安是叛徒,您却一定要让我嫁给他。为什么?原因我今天终于明白了。因为只有我嫁给他,才能保住他的狗命。爸爸,这么绝情的事您都能做出来,如果我事先跟您说,您会同意我登这个解除婚约的声明吗?在您眼里,我重要还是陈安重要?您太让我失望了。”
储兰云说罢转身向门口走去,出门前,她又站住,回头道:“爸,今天我跟您说句心里话,我心里有喜欢的人,我之所以答应和陈安订婚,为的是不伤您的心,但您却伤了我的心。从今往后,您不要再跟我提陈安这个人了,我爱的是肖鹏,我死也不会嫁给陈安的。”储兰云说罢走出。
储汉君苦涩地缓缓坐下:“程程,去帮兰云上点药吧。”
贾程程出去,储汉君颓然坐在椅子上,身心俱疲。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肖昆出现在门口:“储先生。”储汉君忙站起来打量肖昆:“肖昆,他们没有给你动刑吧。”肖昆笑笑:“岂能饶了我?不过您别担心,没有大事。”储汉君亲自关上门:“快坐下吧。”肖昆坐下。储汉君为他倒水:“那天晚上,若不是你执意替了何三顺,后果不堪设想啊。”肖昆说:“是我太大意了。若不是章默美及时劝阻我……”他很是自责:“事先我应该想到,会有人跟着您。”
储汉君摇头:“不能怨你啊。我绞尽脑汁做了周密的安排,仍然不能摆脱别人的算计,就无话可说了。”肖昆没说话。肖昆的沉默让储汉君有些意外,半晌:“肖昆,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肖昆说:“不是。我相信您现在心里非常清楚,您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中。您也知道,如今离中共新政协只有二十五天的时间,要么北上,要么南下台湾,您没有中间路途可以选择。”储汉君叹气:“你对我非常失望是吧?”肖昆说:“与其说失望,不如说为您着急。廖云山对您的忍耐快到头了,他会用非常手段对付您的。如果廖云山以**威逼迫您去台湾,我担心……”储汉君:“你担心什么?”肖昆的语气沉重了:“我担心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储汉君心中一股热流直涌眼中,眼泪下来了:“肖昆,知我者莫如你。有你这样的学生,我此生无憾。”肖昆站起身:“何去何从,您要早日定夺。我走了。”储汉君也站起来,沉吟少顷:“你被关押期间,陈安和廖云山来过,陈安并拿来一份什么绝密文件,说是武汉的中共领导让他带来交给303的……”肖昆点头:“是有这样一份文件。”储汉君一愣。肖昆说:“这份绝密文件是我党打入国民党内部的情报人员,冒着生命危险影印出来的。”储汉君盯问:“这份绝密文件是国民党的,不是中共的?”肖昆肯定地:“对。”储汉君问:“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肖昆说:“其实,我们非常希望能拿到这份文件,因为这份文件的内容,是国民党高层对民主党派领袖争取不成便暗杀的密令。但是陈安叛变之后,这份绝密文件必然落入廖云山手中。手里没有这份密件,我不会告诉您其中内容,空口无凭,会惹人反感的。不过我想,陈安给您看的,绝不可能是从武汉带来的密件。”储汉君点点头:“内容正相反。”肖昆笑了一下:“先生您明察秋毫,其中薄厚您定当眼亮心明。”
储汉君换了话题说:“肖昆,我听说你父亲突然病故,多回家陪陪你母亲吧。”肖昆点点头:“我知道。谢谢先生。”肖昆说完便走了。储汉君怔怔发呆,看着桌上摆的陈安的照片,他的眼泪慢慢流下。生了这样的儿子,怨谁呢?在这样的时局下,泥沙俱下鱼龙混杂,倒也不是少见之事,可,偏偏是自己的儿子,偏偏是自己多年不见的儿子。再刚强的人,再心胸开阔的人,也难以承受啊……
贾程程追出大门,肖昆正要开车。肖昆说:“默美是个本质非常好的女孩,那天如果不是她的提醒,我们还不知道会处于什么样的危险中。对她而言,走出这一步多不容易,程程,她是我们应该争取的对象。”贾程程点头:“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兰云的声明你看到了吗?”肖昆:“看到了。”贾程程四下看看:“这件事,你怎么看?”肖昆说:“意料之中。”贾程程问:“就这么简单吗?”肖昆看她一眼:“怎么,沉不住气了?”贾程程说:“兰云这么决绝的做法断了陈安的后路,陈安现在全部的希望都在徐杰生身上,你说他会放过徐杰生吗?”肖昆思考着:“陈安不放过徐杰生,又能怎么样?”贾程程诧异地说:“你怎么能问出这样的话?我们要送陈安出上海是为什么?如果陈安只是暗中逼徐杰生保护他,这还好说。如果陈安为了偷生向廖云山出卖了徐杰生……”肖昆说:“出卖了徐杰生又能怎么样?我现在的想法变了。”贾程程惊异地看着肖昆。肖昆返身上了车。贾程程尾随着他:“你忘了,现在已经距新政协会二十五天啦!万一……”
贾程程愣愣地看着已经坐在驾驶座上的肖昆,片刻,她转身走向副驾驶座。肖昆发动车,他边开车边陈述着自己的想法。“你看不出来吗?徐杰生对蒋介石心有不死,对共产党戒心太强。争取他的工作基本上是我们一厢情愿。除非徐杰生能够认识到蒋介石对他是口蜜腹剑,不仅早已经把他打入另册,而且是杀机已动,只待时日。否则,我们争取不到徐杰生。”“你说蒋介石要除掉徐杰生?”“从目前情形来看,有这种可能性。”肖昆面色严峻。贾程程想了一会儿:“为什么?”“眼看着败局已定,蒋介石南下台湾必要稳住军心。而在国民党军队中,徐杰生很有号召力,也只有他能跟蒋分庭抗礼。所以徐杰生是蒋介石的心病,他怎么可能养虎成患。只可惜徐杰生执迷于忠义二字,以为三年来蛰伏在陆军高等指挥学校,远离政治漩涡,他的耿耿忠心已能感天动地。除非走投无路,除非事实教育了他,否则,徐杰生不会跟我们北上的。”
贾程程琢磨着肖昆的话。肖昆看看她:“是疥子早晚得出头,该出头的时候,也不能愣压着不让它冒出来。”贾程程说:“那你的意思,任凭陈安向廖云山出卖徐杰生?”肖昆点头:“目前只能这样。我们的工作是被动中求主动。尽最大努力完成任务。徐廖的矛盾一触即发,他们必有反目的那一天,而那一天,就是我们争取徐杰生工作的突破口。”他们俩在说话间,车子来到了贸易商行门口。肖昆停车。
贾程程拉住他盯问:“那储先生呢?”
肖昆叹口气:“陈安是争取储先生的障碍。这个障碍除非储先生自己战胜,谁也帮不了他。我不能为了只有二十五天了就做出强迫储先生选择的举动,因为先生是个明白道理的人。”
贾程程点头。肖昆说:“程程,这两天,我要回去陪陪我母亲,把父亲的后事料理了。储先生家里你多操些心。”贾程程答应:“我知道。还有,你去看过二娘吗?”肖昆说:“还没有。”贾程程看着他:“还是不要去了。突然变故,肖鹏对你的敌意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开的。等二娘苏醒了,他自然会明白一切。现在也不要拿鸡蛋碰石头了,徒伤彼此的感情。”
沈夺匆匆从办公楼出来,开车走了。陈安尾随着他从楼里出来,看着沈夺开去的车影,看了一眼手表。他猜得到沈夺是去做什么。
沈夺来到医院。他的母亲仍然昏迷不醒,沈夺焦急地坐到母亲床边:“妈,我是……鹏儿……你要是能听见我的话,求你尽快苏醒过来。”母亲没有任何变化,沈夺痛苦地闭上眼睛。医生推门进来,沈夺马上站起来:“林医生,我母亲为什么会昏迷这么长时间?”医生边调整输液瓶边说:“头部受过剧烈的震动,是需要一段时间康复的。”沈夺急问:“您的意思,我母亲有可能永远不能苏醒?”医生安慰他:“有这样的可能性。不过,这种可能性很小。沈先生不必过于忧虑。”沈夺点点头,一屁股坐在母亲床头,看着母亲的脸。离别三年了,他怎么看也看不够。母亲老了,白头发多了,皱纹也多了,这三年她老人家是怎么过的呢?沈夺有太多话要问母亲,也有太多事情要和母亲说,母亲就是他唯一的依靠。他抓住母亲的手,那手是温热的,一股暖流从手上直涌进他的心里,使他的泪水忍不住地流下来……
沈夺的车停在医院外。跟踪而来的陈安在医院对面的巷子里仰看着医院的楼,不时抬腕看表,心里琢磨着。这时,储兰云抱着一束花坐着人力车来到医院门前。陈安一惊,闪身躲过储兰云的视线,暗暗死盯着储兰云。储兰云下车,付钱,正向楼里走去的时候,沈夺匆匆从楼里出来。储兰云忙惊喜地迎上去:“肖鹏。”她的声音满是喜悦。沈夺站住,冷淡地点点头:“储小姐,我已经改名字了,我叫沈夺。希望你从今以后,不要再有口误。”
沈夺说着向自己的车走去。储兰云忙追在他身后:“哎——哎——沈……”她拦在沈夺面前:“你怎么这么没礼貌?总要听我把话说完再走啊。”沈夺耐着性子站住:“噢,你说吧。”储兰云举举手里的花:“我是来看伯母的。”沈夺:“伯母?”储兰云:“就是你母亲啊。”沈夺警惕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母亲住在这儿?”储兰云得意地说:“有道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沈夺绷着脸:“储小姐,我母亲至今昏迷未醒,我没有心思跟你说笑。”储兰云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结住了,尴尬地说:“我是来看望伯母的呀。”沈夺只好说:“储小姐的心意我领了。我母亲住在北楼201。队里有事,我得马上回去。失陪了。”沈夺说完快步上车,开车走了。
储兰云气得跺脚:“这是什么人哪!”她赌气挥手招车,车夫马上跑到她面前。她刚要上车,看看手里的花,又停住了,忍了忍气。转身走进医院大门。
在暗处看着的陈安转身走了。
这两天,肖家也沉浸在一片悲痛之中。母亲一下子好像老了许多,她天天坐在老伴的灵位前垂泪。肖昆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让吴妈做了粥,端着进来看母亲。“妈。”见母亲纹丝不动,肖昆只好劝道:“妈,把粥喝了吧。吴妈热了好几回了。”母亲摇摇头:“我不想吃。”肖昆叹了口气:“您这么整天不吃不喝地坐在这儿,不是让我为您着急担心嘛。”
“你爸死得太惨了,我不敢合眼,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他口吐鲜血一头栽在地上的样子……”听了母亲的话,肖昆心如刀绞:“妈,您总陷在这种坏情绪里拔不出来,爸在九泉之下也会放心不下呀。”
母亲的目光痴痴地看着遗像:“我十八岁嫁给你爸,风风雨雨几十年了。突然之间他就没了,而且还是这么没的,你让我怎么能接受这个事实?昆儿,我知道你是真心为妈担忧,若想让妈顺过来这口气,只有一个办法,把肖鹏母子绳之以法。沈星梅通共的证据全在我手上。”肖昆心里一沉:“妈!”肖母冷冷地说:“我不强迫你。你大了,我拗不过你。你若愿意看着妈茶饭不思,整天坐在你爸面前流泪,你就别听我的话。”
肖昆感到,自己又一次被逼入绝境了:“唉呀!您让我说什么好啊!”母亲不语。肖昆耐心劝道:“早前您跟我说过,家不是讲理的地方,难道你现在不认这句话了?肖鹏母子有再大的罪过,生离死别这几年的痛苦也足以抵消了。至今,二娘躺在医院里昏迷未醒,能不能救治过来,还是未知数……”母亲愤然打断他的话:“她罪有应得!”肖昆说:“妈,爸不在了。您跟我说句心里话。您真认为肖鹏不是爸所生吗?”母亲怔愣了一下,没说话。她当然看得出,肖鹏是老爷的亲儿子。肖昆看着母亲的脸色:“其实肖鹏是谁生的,您心里一清二楚。如果肖鹏真不是爸的儿子,您能允许我救下二娘吗?既然这样,妈,我们为什么要跟自己的亲人结仇?”肖母仿佛惊了一下,神色又冷下来:“我不会原谅他们的,你别再说了。”肖昆揽住母亲的肩膀:“妈,爸虽然去世了,但我觉得爸死得非常光荣,他一生耿直,眼里一粒沙子都不揉,二娘的事是他心里一个过不去的结。可爸在最关键的时候,选择保护自己的家人,虽然是伤害了他的家人。他宁可牺牲自己,我敬佩爸爸。”母亲推开他的手:“正因为这样,我才决不能饶恕他们母子俩,如果沈星梅没有窝藏共产党要犯,会给家门招致这么大的不幸吗?你们兄弟会反目成仇吗?”
肖昆说:“我和肖鹏没有反目成仇,妈请你相信,有一天,我们会前嫌尽弃,仍然是好兄弟。”肖母愤愤地说:“事到如今,你还做这样的清秋大梦,你以为肖鹏抓了你我不知道吗?我的儿,你的心什么时候能硬起来,别被人再害了?”
肖昆也只好强硬起来:“妈,尽管我不情愿,我也要把这丑话说在您面前,如果您一定要揭发二娘窝藏共产党的要犯,来报复肖鹏的话,我们母子的情分也就尽了。”
这话像刀子一样划过母亲的心。她流下泪来:“你爸离开人世之后,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既然你能跟我说出这样绝情的话,我心也凉了。今天我告诉你,如果你不为你爸报仇,我们母子的情分也就尽了。”
肖昆无话可说。他心如刀绞。
廖云山带着沈夺突然来到储家。储汉君迎出来,招呼廖云山和沈夺二人走向客厅。随着储汉君和廖云山进了客厅,沈夺在门口站定。在他身后的楼梯上,储兰云正在二楼楼梯拐角处往下看,随后,她急速闪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