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的娘亲,与她爹同为九尾一族的佼佼之辈,生来便是风流性子,生下她后便忙着与情郎柔情蜜意起来,更是顾不得她。
也就是在妖王大殿即将被踏破之时,她娘才披着薄纱匆匆出现在她面前,不由分说地提溜着她捏诀逃命去了。
当然,还不忘带上她的小情郎。碧绿色的茶叶漂浮在玉盏中,时卿抹了把汗,小心翼翼地捧着由最上等瓷窑炼制出的杯皿,其中盛放着她花了七日功夫泡好的,收集了枝头新雪细细煮就的茶水,推开了谢九晏的房门。
她的师尊极为难得地没有松了骨头似的斜倚在榻上,而是靠坐在窗边的暖椅上闭眸养神,听闻她进门的声响,方才懒懒掀起了眼帘。
“师尊。”时卿眨了眨眼,邀功似地走上前,“碧潭飘雪我买到了,这个茶盏也是取自灵泉底的寒玉,我带去让匠人重新雕刻制成的,你尝尝?”
谢九晏“嗯”了一声,指尖抬起,搭在了杯壁上,眼睫细微地动了动,目光在她颇有些灰头土脸的身上落了落,声音轻缓:“这几日都没有休息?”
时卿笑意更灿,心中却暗自腹诽,那可不,又是凿杯子又是买茶叶,怕他对雪水味道有挑剔,她生生寻了十几种树,将各式各样的雪水都留存了下来,这岂止是一杯茶,简直是她满满的心血。
虽有百种难言之苦,她的神情却还是一如既往地乖巧:“师尊喜欢就好。”
唇角勾起一抹莫名的弧度,捻着盖子在茶水上轻轻滑过,谢九晏低头轻嗅,继而缓缓抿了一口。
时卿紧张地观察着谢九晏的神色,等他评价的过程中始终高悬着心,生怕哪里不对他的胃口,也记不清谢九晏究竟品鉴了多久,不置可否地将茶放在了手边,随即,自喉间溢出一声辨不清意味的轻笑。
“时卿。”
“嗯?”时卿下意识站直了身,眼巴巴地等着谢九晏的结论。
谢九晏朝后靠了靠,淡淡地望着她:“你觉得,这茶如何?”
啊?时卿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也不知他想听什么样的答案,只得如实道:“……我尝不出来。”
煮完茶之后,她出于好奇也是喝过一口的,但是那股涩意她实在欣赏不来,而且,她总觉得,茶叶也就罢了,雪水和茶盏……当真会对味道有影响吗?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念头,谢九晏嘴角扬了扬:“其实,本尊也尝不出来。”
时卿眼中茫然更甚,还压着几分不好表露出来的质问。
但若可重选,她宁愿娘亲将她忘得彻底,也不至于因带的灵器珍宝过多,被追兵赶上,交手间将她丢下。
想到这儿,小狐狸瘪了瘪嘴,愈发觉得自己这一生属实是太坎坷了些。
狐族以狐尾数量多者为尊,每一尾皆能在危急关头保命,她的爹娘都是最为尊贵罕见的九尾狐,而作为他们结合所诞下的,曾被狐族寄予厚望的后裔,却只有区区五尾。
普普通通,和寻常的狐妖没什么区别。
这一次的局是他亲手铺就,肩头那道几乎透骨而入的伤口和毒血,却没有丝毫作伪。
他对自己下了死手,剧痛与失血带来的虚弱无比真实,桑琅和乌涂惊骇欲绝、痛心劝阻的神情犹在眼前,可他必须如此,不能留下哪怕一丝破绽。
若榻前这人真是阿卿……又岂会被一场粗陋的伪装所欺?
所以他必须伤得足够惨烈,惨烈到她只看一眼,便确信这是真正的生死关头。
从花辞踏入这里之时起,自始至终,他都清醒无比。
不对……现在只剩下四尾了。
还有一尾在她被丢下来的时候,被术法击中,不知断到哪里去了。
小狐狸越想越觉得心塞,一头扎进了雪里:丢死狐了!
一旁的黑狐看着她这幅样子,似乎有些过意不去,复又安慰道:“其实四尾也没什么丢人的,你也不用太灰心,有本大仙在——”
“你能治好我的伤?”小狐狸闷声道。
几尾也不要紧了,反正这冰天雪地的,她又连半分挪动的力气都没有,估摸过不了多久就要变成族里第一只被冻死的帝姬了。
闻言,黑狐清咳一声,不太自然道:“妖界重创,所以本大仙实力虚弱,不过你别急,假以时日,定能——”
话音未落,小狐狸已然别过了头——她就知道,它果然是来诳她的。
清醒地听着桑琅“情真意切”地复述那场精心编排的“遇刺”,听着乌涂“焦灼万分”地诉说百解丹的“缺失”,听着他们“走投无路”地恳求花辞施出援手。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让眼前这一幕足够逼真,逼真到能撬开那坚冰之下可能隐藏的真实。
做出这个决定时,他并非没有犹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