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笑了声,眼底不甘与自嘲一一浮出,无人所觉处,却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艳羡。
“时卿。”
他深深凝视着时卿,声音里的锐气忽然褪去,露出底下更深的疲惫:“你赢了。”
这是墨无双生平第一次,在他人面前折下傲骨,低头认输。
时卿眨了眨眼,刚要开口询问,下一瞬,脚下传来微微的震意,许多枝叶飒飒落下,树体自方才剑尖所指处出现一道裂痕,在时卿惊讶的目光之中越来越大,最终齐面而断,朝后倒落在地。
时卿倒吸一口气,再看向温雪声时,心中便多了几分后怕和庆幸。
得亏她当初没有因为他那文弱的相貌而生出什么先发制人的念头来,不然倒在这儿的怕就不是这棵树了。
温雪声已经走向时卿,看着依旧在发愣的她,眼中划过一道清浅笑意,自然地将剑柄递给了她。
“并非是你练得不好,我修习剑法比你早了数余年,自是会教你更熟练些。”
自上次相遇不过半年,若是按妖界的规矩来算,眼前刚刚化形的小狐狸,不过是个尚在蹒跚学步的小姑娘而已。
还是个运气极佳,得遇贵人教拂的小姑娘。
目光落在时卿干净整洁的衣衫上,再想起那日自己不知深浅,莽撞地与长清师叔讨教的举动,温雪声暗自苦笑一声。
他怎么忘了,长清师叔才是那个最不受教条所梏的人,便是有妖灵贸然闯入,也不一定会不问缘由地处置于她。
小狐狸心智初开,他见之会不忍心的事,师叔又怎么会轻易迁怒,倒是自己冲动了。
察觉到温雪声有些转变的情绪,时卿忙接下剑,抬头唤道:“雪声师兄?”
“嗯。”
听闻时卿的唤声,温雪声恍然回神,笑着应了声,随后示意她将剑拿起,边温声道:“不急,来,我教你握剑。”
可让他甘愿俯首的,却并非眼前玄衣凛冽的女子,而是……她身后那个青衫染血,仍不折分毫的身影。
这些年,守着这盏灯,守着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再回来的魂魄,墨无双曾无数次地怨恨过楚袖。
恨她的凉薄无情,恨她的风流成性,更恨……她在他不知之处,就那样死去。
可最终的最终,心底盘踞的,只有如永夜沉沦般的迷惘——在楚袖心上,他墨无双究竟算什么?
她死前……可曾有过一瞬,念及过他?
而此刻,看着时卿将谢九晏护在怀中,裴珏却依旧无怨无悔地为她搏命,不惜以凡人之躯与他相峙。
即便……时卿远比他强大太多太多,心之所系的人,亦并非是他。
服下续脉丹后,时卿才明白之前傅言之和谢九晏轻描淡写提到的那句“化开药力”,在她身上意味着什么。
他们两个都是大乘期的人,修炼时该吃的苦头早便受过了,如今自然是不会把一些微不足道的药效放在眼里,更何况,他们修仙之人一向秉持着什么历劫成真,闲着没事都说不定还会心血来潮地给自己找些罪受,说不定压根不觉得吃个药是多大的事。
但是……时卿额上不断地冒着豆大的汗珠,死死咬着牙,指尖刺入了掌心,几乎是用所有的意志力才能抑制住将要出口的痛呼。
也没人提前告诉她,这续脉丹发作时,是要把全身筋脉打断又重组才能彻底起效的啊!
在又一阵剧痛传来时,她终于忍不住低喊出声,眼前发黑,脚下亦是一个踉跄,一个不稳就要摔倒在地上。
也是这时,一个温热的掌心搭在了她的臂间,随即一阵暖流沿着交握之处蔓延开来,不多时,身上的痛意如潮水般骤然褪去。
时卿低低喘息几声,又缓了许久,找回了几分力气,抬起头,便对上一双清澈温煦的眸子。
见她直起了身,温雪声松开手,退开一步,语调依旧轻柔:“可好些了?”
看到她眼中的神色,他微敛眼帘,轻声道:“断脉之时,我不能第一时间为你渡入真气,否则——”
“谢谢师兄!”
墨无双忽觉蒙在眼前多年的迷雾骤然散开。
倘若当初,他能放下那所谓的自尊,没有因楚袖的毫不在乎而愤然离去,而是如同此刻的裴珏一般,不去所求她的情爱,只是由心地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那么,他是否便能阻止她对谢九晏下手,是否……她也就不必死?
在楚袖死后太久太久,墨无双才真正明白,当初那个与她针锋相对的自己,有多么愚蠢。
楚袖不爱他,所以可以做到全不在意,可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