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有交警赶到现场处置,发生事故的这一侧车道部分恢復通行。停下来观望的行人也渐次离开,却又有新的经过者停下观望。
魏宏思在人行道上沉默地看著,思考是否应该向警察提供一些信息。然后他就发现,自己对精神大叔的了解少得可怜,除了知道对方疑似是精神障碍者,其他信息一无所知,与其他观望的路人並无区別。
过了不长时间,有几辆救护车抵达了现场。
在这起事故中有十几人受伤,基本上都是那辆大巴车上未系安全带的乘客,不过看上去应该伤势都不严重。
只有精神大叔被抬上担架时,身上直接盖上了白布单。
……
……
这一天魏宏思的工作状態並不好。
他很清楚自己的效率不如平时,只不过进度仍比项目组的计划要快一拍,又是在独立空间中办公,没有人发现这一点。
下班后,魏宏思在公司餐厅吃过晚饭,然后步行回去。经过早上的车祸地点,不由就想起了目睹精神大叔被撞飞时那种强烈的既视感。
作为相关专业出身的人,他很清楚海马效应的成因。简单地说,就是大脑对记忆进行读取时,缺少了时间节点信息。
比如刚刚发生的事情,如果直接进入长期记忆,立即又被大脑读取出来,就会误以为是过去曾发生过的,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所以既视感又被称为错视现象。这在青少年时期比较普遍。
一些比较久远的记忆,大脑有时会分不清楚哪件事在前、哪件事在后,然后就会强行融合併自洽,捏造出一段似是而非却又让人极为篤定的记忆。很多中老年人对往事的爭吵,都是由此引起的。
不过魏宏思非常肯定,自己的感受虽然与既视感並无区別,却並非是由海马效应所致。
他回到宿舍,从书架上取下那本刚读完的《时光的故事》。
翻到小说的第四章,其中有一段描写是这样的:
——他向我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挥了挥手奔向马路对面。我闭起了眼睛,憧憬著他手捧一大束鲜花来到我面前的情景,然而刺耳的剎车声和肉体被撞击的声音惊嚇到我。我睁开眼睛,就看到他的身体从眼前划过……
这是小说中第一次描写车祸。光这一章倒没什么,但后面还有。
小说的第十四章,又有一段类似的描写。
只不过这一次被撞飞的,变成了敘事视角的“我”,情节与前一次类似,区別是“我”活了下来。
在小说的第三十四章,再度出现了类似的情节,描写更为具体。
——他怔怔地看著我,就像看著一个陌生人,似乎关於我们之间的记忆已经不存在了。我呼唤他的名字,希望能让他想起我,然而他的脸上竟然渐渐浮现出恐惧。
——他毫无徵兆地朝马路中间跑去,两个无辜的行人被他撞倒。他却浑然不觉,纵身越过隔离栏,扑向车流汹涌的机动车道,仿佛只要能够远离我,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我眼睁睁地看著巴士撞在他身上,他的躯体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重重的摔在十余米外,隨后又被巴士碾过……
魏宏思初读这一段內容时,並没有太过特別的感受,只觉得作者使用类似的车祸和有关联的章节序號,对所谓宿命的表述有些太刻意了。
但此时再看,却不禁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这一章关於车祸情形的描写,简直和精神大叔的遭遇一模一样。尤其是小说中的“他”所表现出的精神状况,与早上看到的精神大叔竟然也没有什么区別。
一部六年前出版的小说,竟然准確地描写了今天的车祸?
还是说,精神大叔因为这部小说受了影响,所以復刻了小说中的情节?
魏宏思合起书页,把这本书放到了抽屉里。
……
……
一片洁净的空间中,一顶渔夫帽由远而近。帽子下面是一张微胖的脸,面容十分模糊,只能大概看出是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拿出一支哨笛,衔在口中吹了起来,发出的声响却是熟悉的手机闹铃声。
魏宏思醒了过来,摸到手机关闭了闹铃,然后不禁发了会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