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古今》的前奏音乐,如同命运的鼓点,敲在于知乐早己不堪重负的心弦上。她背对着舞台,身体僵硬,只有剧烈起伏的肩膀和无声滑落的泪水,泄露着内心惊涛骇浪般的恐惧。
舞台上,光芒的中心,秦霄贤迎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掌声。镇痛喷雾的效果正在发挥作用,右臂那噬骨的疼痛暂时被屏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笨重感。但这种麻木,也剥夺了他对伤臂精细的感知和控制力。他知道,自己现在更像是在操控一个不太灵便的提线木偶。
开场,他站在话筒前,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观众,掠过前排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海,东方明珠,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舞台。今晚,他要在这里,用这只可能废掉的手臂,说完他和九华的心血。
“今儿这段,叫《论古今》。”他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平稳,甚至比前两场更添了几分沉静的力量,“不是掉书袋,也不是发牢骚。就是琢磨琢磨,咱们老祖宗留下的那些理儿,那些事儿,搁在今天,还对不对味儿,还管不管用。”
很平实的开场,却瞬间抓住了观众的注意力。经历过前两场的“意外”和“急智”,观众对这位带伤上阵的年轻演员,更多了几分期待和包容。
何九华的捧哏稳如磐石,托得严丝合缝。秦霄贤的逗哏,则展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内敛的锋芒。因为右臂不便,他更多地依靠语言的节奏、表情的层次、特别是眼神的流转来传递情绪和构建画面。他将传统典故信手拈来,与现代生活巧妙嫁接,包袱设计依旧精妙,讽刺时弊依然犀利,但整体节奏却比以往更加沉稳、扎实,甚至因为那份“克制”而显得更有力量。
尤其是当他讲到“传承”与“变通”的关系时,目光似乎无意识地扫过侧幕,声音里带上了某种感同身受的力度:“老玩意儿是好,但不能抱着当祖宗牌位供着,得琢磨,得变,得让它活过来,跟今天的人说上话。这过程,不容易,得摔跤,得碰壁,甚至……得掉层皮。但你不往前走,不试着去碰、去变,那老玩意儿,就真的只能留在故纸堆里,变成一段谁也听不懂的过去式了。”
这段话,看似在说传统艺术,但听在于知乐耳中,却字字句句,都像砸在她的心上。她不知道秦霄贤是有意还是无意,但这番话,连同他此刻站在舞台上、克服万难也要将作品呈现出来的身影,像一把重锤,狠狠敲碎了她心中最后那点名为“理智”和“距离”的枷锁。
她缓缓转过身,泪眼朦胧地望向舞台。光影交错中,那个青年的身影有些模糊,但他眼中那份执着的光芒,他即便动作受限也依旧挺首的脊梁,他每一个字里蕴含的赤诚与力量,都清晰得刺痛她的眼睛。
观众显然也被这种超越了单纯“好笑”、带有思考深度和情感浓度的表演所打动。现场的笑声依旧,但更多了一份会心的赞叹和投入的安静。尤其是几个需要肢体配合的大包袱,秦霄贤用更加夸张的面部表情、更大幅度的身体转向、甚至用左脚跺地代替拍案,辅以何九华精妙的语言烘托,竟然也达到了炸场的效果。那种“戴着镣铐跳舞”反而迸发出的惊人创造力和舞台魅力,让台下掌声雷动。
徐医生站在于知乐身边不远处,神情专注,低声评价:“他在用意志力强行调动其他身体部位代偿,注意力高度集中,对体力和精神消耗极大。镇痛效果估计也快过去了……”
仿佛为了印证徐医生的话,舞台上,秦霄贤的额角再次渗出大量汗水,在追光灯下闪闪发亮。他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脸色也开始重新泛白。在一次需要快速侧身、左手指点的动作时,他因为重心调整不及,伤臂无意识地随着身体摆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于知乐清楚地看到,他整个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晃,眉头瞬间拧紧,又被他强行压下。
痛感回来了!而且因为之前的屏蔽,反弹可能更剧烈!
于知乐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要停止跳动。她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手紧紧抓住了侧幕的厚重绒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想冲上去,想把他拉下来,想终止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