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知道陈沂在吃药的。那个小瓶子他见过很多次,陈沂说那是胃药,他便没有半点怀疑。
他只当陈沂是胃不好,毕竟他吃那么少,他总是吐,食欲不振……晏崧想不下去了。
他一拳捶到了旁边的墙上,骨节一寸一寸的疼,他知道这远不如陈沂的痛苦,很多个夜晚他能撞见陈沂等他的影子,只是那时候他不敢看陈沂的眼睛。
他也从未想过陈沂举止奇怪,那些语焉不详的话,如今都一一对应。那时候他不明白,他觉得陈沂离他很远,越是这样他越要占有,越要证明存在。
为什么他一点都没有发现?
晏崧手里的烟燃尽,他的指尖被烫了一下,身后突然传出一阵惊呼。
一个护士走过来,“你后背上怎么都是血?”
车窗玻璃的碎片碎了一地,一些因为冲击力扎到了他的肩膀和后背上,那时候他心太急,并没有注意到。
那句不必再见被他忘在脑后,他想清楚一切的时候只想早些见到陈沂,可临到头那纸检查报告出来,晏崧反倒不敢面对。
他该怎么说呢。
觉悟太晚,对不起太轻。许秋荷教他的只有承受事情的后果,从未告诉过他如何挽回一个人。
他心乱如麻,护士给他消了毒,把玻璃碎片挑出来,要包扎,晏崧拒绝了,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把身上的烟味散尽才站在陈沂的病房门口。
却迟迟不敢推开门。
他不敢看陈沂的眼睛。
那双眼睛带着很淡的疏离,晏崧觉得他随时会抽离这个世界。但他又忍不住看陈沂苍白的脸,这样一个人爱他至深,又被他伤害至深。
可是陈沂问要不要来床上睡。
他几乎没有犹豫。
他怀念那种体温,此时此刻他非常想抱一抱陈沂,可他知道他没资格也没有立场。于是他僵硬地躺在那告诉自己,能感受到陈沂浅浅的呼吸就好,能确定他还在就好。
喜欢和爱他不该奢求。
从前不敢相信,现在不配得到。
单人病房的床真的很大。
陈沂躺在一边,觉得晏崧离他很远很远,被子之间那么大的空隙让他很不习惯。
他不懂晏崧即然已经决定不再搭理他为什么这个时候又来,还轻松地接受自己的建议,这样躺在一个床上。
这不该是现实,晏崧不会做这种事情。陈沂有点不确定了,他最开始背对着晏崧,然后又忍不住转了回去。
月光照进来,他看见晏崧的脸颊的轮廓,高挺的鼻梁。
他无数次以这个角度观察这个人,从很远到如今尽在咫尺,可惜不论什么时候他都得不到一个拥抱。
可下一刻他听见晏崧在悄悄地吸气。
像是忍受到极致的一次吸气,他发现晏崧的鼻子堵了,有一种不太可能的猜测在脑子里升起来,陈沂凑近了一点,直到一切清晰,他的心脏骤然攥紧。
他居然看见了晏崧脸上的眼泪。
晏崧在哭。
得知这个结果之后陈沂反倒有一点安心,他又挪了过去,直到碰到了晏崧的手臂,他惊奇地发现这个人在发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陈沂还是泛出一种条件反射的心疼。
静了一瞬,他默默抱住了晏崧。
晏崧全身一僵,不敢相信是陈沂自己凑了过来,他一动不敢动。可是陈沂下一刻又牵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胸膛。
陈沂把他的头按在了自己的怀里。
晏崧感受到了滚烫的胸膛,陈沂太瘦了,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几根孱弱的骨头,包裹那颗沉重跳动的心脏。
明明是这样单薄的身影,这一瞬间仿佛却能为他整个世界的风雨。那些爱在此时此刻有了分明的形状。晏崧在这一刻终于清楚明白,他错过的是一种怎样的爱。
他控制不住眼泪流淌,从小到大他甚至没在许秋荷怀里这样哭过,很小时候许秋荷就告诉他收起眼泪,情绪和感情是最不重要的东西,不能显露,不能触发。
可是原来悔恨和爱都是控制不住的东西。
陈沂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很温润的头发缠在一起,他很久没有剪过头发,如今早就盖过了耳朵。
晏崧在药味里闻见很淡的洗发水味儿,他在这样的怀抱里突然产了一点安定。如果这一刻能永恒,那些东西,权利,金钱,明天都不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