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秋意渐浓,救国军军部里的气氛却像沸腾的锅。
距离那几处万人坑被揭露不过数日,消息却像长了翅膀,飞过长江黄河,飞过重洋大海。钟明坐在军部办公室里,窗外梧桐叶正黄,屋里电报机的嘀嗒声从早响到晚,几乎没有停歇过。
李强抱着一摞新到的电文,几乎是冲进办公室的。
“军长!又来了!上海学生联合会的声援电!”
西川口音里透着压不住的激动,李强把电文往桌上一放,那叠纸己经厚得能当砖头用。钟明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桌的电报、信件,有些信封上还沾着不知哪里的泥土,显然是通过各种秘密渠道辗转送来的。
“念。”
钟明只说了一个字,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李强抓起最上面那份,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屋子里炸开:
“致南京救国军全体将士:惊闻日寇于金陵制造骇人惨案,活埋、枪杀我同胞数以万计,天地同悲,人神共愤!我上海各校三万学子,听闻此讯,无不痛哭流涕,课堂之上皆成控诉之所!自即日起,全市学校罢课三日,集会游行,声讨暴行!吾等虽身无寸铁,愿以热血为墨,以青春为纸,誓与日寇不共戴天!盼救国军将士坚守阵地,为国守土,为民报仇!上海学生联合会,民国二十八年十月七日。”
念到最后,李强的声音有些发颤。
钟明闭了闭眼。三万学生罢课,在沦陷区边缘的上海,这意味着什么,钟明太清楚了。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举动,日本宪兵队的枪口就对着租界外。
“还有呢?”
“多得很!”李强又抓起另一份,“这是旧金山华侨总会发来的,通过香港转过来的密电。说美洲各地侨社看到照片,好多老华侨当场哭昏过去。他们己经在筹备新一轮募捐,光是旧金山一地,三天内就募得五万美元!”
五万美元。
钟明心里算了算,那是能装备两个团的巨款。海外华侨们省吃俭用,一块钱一块钱攒下来的血汗钱,现在像潮水一样要涌过来。
“南洋的呢?”
“更不得了!”李强翻出几封皱巴巴的信,“这是陈嘉庚先生托人送来的亲笔信。说南洋各埠侨领己经联名,除了捐款,还要组织医疗队、工程技术队,准备冒险回国支援!信上说,‘国难至此,侨胞岂能坐视?纵万里波涛,必归国共赴国难!’”
钟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南京城灰蒙蒙的秋日天空,两年前,这片天空下发生过什么,如今全世界都开始知道了。
“国内的反应呢?”
“炸锅了!”李强跟到窗边,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武汉、长沙、成都、昆明……凡是还没沦陷的大城市,地下组织全动起来了。街头贴满了传单,戏院不演戏了,改成宣讲日军暴行。茶馆里说书先生都不讲三国了,就讲咱们南京城里的万人坑!”
李强从怀里掏出一张油印小报,纸张粗糙,字迹却清晰:
“看这个,《救亡日报》地下版,头版头条就是‘金陵血泪,铁证如山’,把咱们发现的那些坑的位置、规模全登出来了。还配了首诗——‘秦淮水赤钟山悲,三十万人骨未寒。何时提剑东瀛去,挖出心肝祭祖坛!’”
钟明接过小报,油墨味扑鼻而来。
这报纸不知道经过多少人的手,边角都磨毛了。可以想象,在黑夜里,在阁楼上,一群人围着油印机,一张一张地印,然后再由那些不怕死的年轻人,揣在怀里,穿街过巷地散发。
“重庆那边呢?”
李强咧开嘴,笑得有些冷。
“老蒋日子不好过了!军政部那几个天天喊‘攘外必先安内’的,现在连门都不敢出!听说参议会里吵翻了天,元老派、地方派,还有那些原本不敢说话的文官,全都拍桌子骂娘。有人首接说,‘首都让人屠了,现在还想着收编揭露暴义的军队,这是人干的事吗?’”
钟明转过身。
“原话?”
“原话!”李强从电报堆里翻出一份,“咱们在重庆的人发来的密报。说冯玉祥将军公开讲话,指着军政部的门骂了半个时辰。于右任老先生写了几十幅字,全是‘还我河山’‘血债血偿’,派人送到各报社去。现在重庆的报纸,要是不登谴责日军的文章,报馆都能让读者给砸了!”
电报机的嘀嗒声又响起来。
通讯员跑进来,手里拿着刚译好的电文,脸色涨红。
“军长!副军长!英国路透社、美国美联社,还有法国哈瓦斯社,全都发了长篇通讯!这是咱们在香港的同志转过来的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