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房梁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桌上的茶杯哐当一声歪倒,褐色的茶水顺着桌沿淌成一条线。
钟明一只手死死抓住桌沿,才在刚才那阵地动山摇的震动中站稳。
耳边嗡嗡作响,那声巨响太近太猛,仿佛就在脑门顶上炸开。透过指挥部的窗户望出去,北城方向,一道粗壮的、浑浊的烟柱正翻滚着冲向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空,里面还裹着零星的火光。
“北城!”李强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是城墙!鬼子把城墙炸了!”
指挥部里瞬间炸了锅。
原本趴在桌上打盹的通讯兵一个激灵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抓耳机和话筒。几个参谋手里的文件哗啦掉了一地,也顾不上捡,全都扑到了观察口和电话旁。嘈杂的询问声、喊叫声混成一片,所有人的心脏都被那根冲天烟柱攥紧了。
“接北城!接杨浩的第三师师部!快!”李强额头上青筋暴起,冲着通讯班怒吼。
通讯班长嘴里发苦,手指飞快地摇着电话手柄,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可里面只有一片刺耳的忙音。“报告副军长!北城……北城电话线可能震断了!接不通!”
“那就派传令兵!跑步去!用腿跑也要把情况给老子弄清楚!”李强眼睛通红,一脚踢翻了脚边的凳子。
钟明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北城的方向。那烟柱下面,砖石崩塌的声音仿佛能隔着这么远传过来,中间己经夹杂起了另一种声音——一种密集的、如同爆豆般,并且迅速连成一片的枪声!
还有日本人那种特有的、尖厉的冲锋嚎叫,顺风隐隐约约飘过来。
“军长!副军长!”
一个浑身尘土、帽子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的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进了指挥部,进门时还被门槛绊了个踉跄。传令兵脸上被硝烟和汗水糊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只有一双眼睛因为极度惊恐而瞪得老大。
“北城……北城完了!”传令兵嗓子完全嘶哑,带着哭腔,“鬼子不知道啥时候在城墙根下埋了炸药!好大一段,全塌了!二十米不止!砖头石头把人埋了一片!杨师长让……让赶紧报告,鬼子……鬼子的主力,像蝗虫一样,正从那口子往里灌啊!”
指挥部里瞬间死寂。
只有那远处越来越激烈的枪炮声,像重锤一样一下下敲在每个人心口。
李强身体晃了晃,扶住桌子才站稳,猛地看向钟明:“军长!得把南城和两翼的部队调上去!立刻!马上!把所有能动的兵都填到那个缺口去!堵住!必须堵住!不然远安就完了!”
几个参谋也下意识点头,脸色惨白。城墙破了,敌人冲进来了,这几乎是守城战最可怕的噩梦。本能的想法就是,把所有力量集中到破口处,把敌人推出去。
钟明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神锐利得像刀子。钟明走到悬挂的大幅城防地图前,地图上代表北城那段城墙的粗线,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调兵?”钟明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指挥部里所有的嘈杂,“调哪里的兵?南城?东翼?西翼?”
李强急道:“都调!鬼子主力肯定全压在北城缺口了!其他地方暂时……”
“暂时安全?”钟明打断李强的话,手指猛地戳在地图南城和两翼的标记上,“你看不见,还是听不见?北城炸了,其他地方枪声停了吗?赵龙的一师,周俊的二师,他们的阵地前面,鬼子停止进攻了吗?”
指挥部里安静下来,侧耳倾听。确实,除了北城方向那骤然激烈的主战场声响,县城其他几个方向,原本就存在的枪炮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也变得更加急促、凶猛,像是在配合北城的突破,发起了更猛烈的牵制性攻击。
一个年轻的参谋抱着头蹲了下去,带着哭音:“那……那怎么办?缺口堵不上,鬼子源源不断进来,其他地方又抽不出兵……这不是……这不是死局吗?”
“死局?”钟明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指挥部里每一张惊恐绝望的脸,“城墙塌了,仗就不打了?缺口开了,人就死绝了?”
钟明走回桌前,抓起电话,首接要通了通往第三师残存指挥部的临时线路——那是师部与城内较早建立的备用线路,幸运地还没被完全破坏。
电话通了,里面传来的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呐喊声和杨浩几乎破音的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