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十二月十二日的下午,南京城外的枪炮声并没有因为日军上午的受挫而停歇,反而变得更有章法了。
钟明站在军指挥部瞭望口,举着望远镜观察前线。
城墙多处己经塌陷,硝烟像灰色的幕布笼罩着战场。能看出来,日本人调整战术了。
“军长,鬼子这回学精了。”李强指着远处,“你看,他们的军官现在都躲在掩体后面挥刀督战,不跟上午似的冲在前面送死了。”
“机枪火力点布置得很刁钻。”赵龙不知何时也回到指挥部汇报,“专打咱们的射击孔,三团有个碉堡,枪眼被鬼子迫击炮盯上,里面八个兄弟……”
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
周俊那边送来的战报更具体:“二师防线左侧,半小时内损失了三个重机枪阵地。鬼子炮兵观察员摸得近,炮弹落点越来越准。”
杨浩的嗓子是哑的:“三师伤亡在增加,鬼子步兵配合坦克一点点啃,咱们的弟兄是用命在填防线缺口。”
指挥部里的空气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钟明放下望远镜,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敲了敲。桌上的地图布满标记,日军的进攻箭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南京城防。
“不能这样耗下去。”钟明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咱们的工事再坚固,也经不起鬼子这样有组织的啃咬。小鬼子的指挥系统在发挥作用,那些军官、那些火力支撑点,就是鬼子的关节。”
李强看向钟明:“军长的意思是……”
“打掉这些关节。”钟明转身,目光扫过指挥部里每一张疲惫而坚定的脸,“鬼子把军官藏起来,把机枪阵地布置得刁钻,以为这样就能稳步推进。那咱们就告诉他们,在救国军面前,藏也没用。”
钟明走到通讯兵旁边:“接狙击分队,让王磊跑步来指挥部。”
命令传下去不到二十分钟,一个瘦高个子、穿着灰布军装的男人就站在了指挥部里。王磊背上背着用布仔细包裹的长枪,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王磊,你们分队训练了三个月,练的就是百步穿杨的本事。”钟明没有废话,“现在到用的时候了。带上你的人,全部进入前沿阵地。”
王磊脚跟一碰:“请军长下达具体任务!”
钟明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城墙防线:“你们分散潜伏,城墙废墟、制高点、还有那些事先标记好的隐蔽狙击位,都可以用。任务目标很明确——专打鬼子当官的。”
指挥部里安静下来,只听见远处隐约的炮声。
“日军中队长、小队长,凡是挥舞军刀指挥的,都是第一目标。”钟明说得又慢又清楚,“其次是机枪手、炮手,打掉这些,鬼子的火力支撑就垮了。还有就是通讯兵,断了鬼子的联系。”
王磊眼神更亮了:“明白!专打军官,打技术兵种!”
“记住三条。”钟明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隐蔽第一,开一枪换一个地方,绝不让鬼子锁定你们的位置。第二,只打有价值目标,不要浪费子弹在普通士兵身上。第三,互相掩护,保持观察,日军也会有狙击手。”
王磊重重点头:“狙击分队保证完成任务!”
“去吧。”钟明拍拍王磊的肩膀,“让鬼子知道,救国军不止会守城。”
王磊敬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开。那背影瘦削却挺拔,像一根即将离弦的箭。
李强看着王磊离开,忍不住说:“军长,就靠几十个狙击手,能扭转局面吗?”
钟明重新举起望远镜:“李副军长,你见过狼群猎杀野牛吗?野牛力气再大,狼群专咬腿筋,咬断几处,野牛就站不起来了。咱们现在,就是要当咬断鬼子腿筋的狼。”
狙击分队的行动悄无声息。
王磊把西十多名狙击手分成八个小组,每组五人,互相掩护着进入预定位置。这些狙击位是战前就精心勘察选定的,有些在城墙塌陷形成的废墟夹缝里,有些在城内高楼的断壁残垣后,还有些甚至大胆地布置到了城外被炸毁的民居中。
每个狙击手都披着灰白色的伪装布,脸上涂着泥灰,枪管用破布缠绕,避免反光。他们像石头一样趴在掩体后,一动不动,只有眼睛透过瞄准镜,冷静地扫描着日军的阵线。
下午两点十分,第一个战果来了。
城墙西段,一名日军中队长显然对部队推进速度不满,从掩体后站起来,挥舞着军刀,朝前面的士兵吼叫着什么。那军刀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出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