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像泼洒的鲜血,染红了苏州河对岸那片低矮的屋檐。
救国军第三师的阵地前沿,杨浩放下望远镜,能清楚看见三百米外那栋西层西式大楼每一个窗口。大楼外墙布满弹孔,几扇窗户后面偶尔有人影仓皇晃动。
枪声变得稀疏。
不是停战,而是猎物己被逼入绝境,猎人们正在收紧最后的口袋。
“师座,各团报告,结合部己完全扎紧。李副军长刚从二师那边过来,说东面连只耗子都钻不出去了。”参谋长猫着腰穿过交通壕,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激动。
杨浩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让兄弟们盯紧,最后时刻,最容易出乱子。”
声音透过夯实的泥土传开,周围趴伏在掩体后的士兵们,都不由自主地将手指贴上了冰冷的扳机。
所有人都知道,那栋大楼里是什么。
华东方面军司令部。
还有那位曾经不可一世、名字能让江南孩童止啼的松井石根大将。
大楼内,时间像是凝固的、掺了沙子的浊水。
浓烈的文件焚烧的焦糊味,混杂着伤兵伤口腐烂的腥臭、汗液的酸馊,还有……一种无形的、名为绝望的气息,在每一寸空气里弥漫。
二楼原会议厅,如今成了临时收容所兼最后指挥所。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摊着己无意义的作战地图。角落堆着几个弹药箱,旁边蜷缩着两个腿上缠着渗血绷带的士兵,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摇晃的电灯——那灯忽明忽暗,是工兵在破坏楼内电路前,仅存的几处由备用发电机勉力维持的光源。
松井石根就坐在长桌主位那张高背椅上。
大将制服依旧穿在身上,但领口歪斜,金色的领章蒙着一层灰。胸前那些耀眼的勋章,此刻在昏暗光线里,只反射出冰冷而滑稽的光。松井石根双手拄着军刀刀柄,刀鞘杵地,背却佝偻着。那双曾经阴鸷锐利、时常眯起打量中国地图的眼睛,此刻涣散地盯着一片狼藉的地板,对耳边不时响起的、越来越清晰的劝降喇叭声充耳不闻。
那喇叭声用的是日语,字正腔圆,一遍遍重复:
“救国军告包围圈内日军官兵书……抵抗己无意义,放下武器,停止无谓牺牲,我军保障生命安全……”
每响起一次,厅内或坐或卧、大约二三十名还能动的军官、参谋、文职人员,脸上的肌肉就跟着抽搐一次。有人捂住耳朵,有人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八嘎!闭嘴!支那人!闭嘴!”一个年轻的少尉突然蹦起来,冲着窗外嘶吼,举起手里的南部十西式手枪。
“砰!”
枪响了。
但不是少尉开的枪。一颗不知从哪个方向射来的子弹,精准地打碎了少尉身旁的窗玻璃,碎片溅了少尉一脸。少尉的怒吼卡在喉咙里,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血珠混着冷汗滚落。
死寂。
比之前更压抑的死寂。只剩下那劝降的喇叭声,不依不饶,如同催命的符咒。
“司……司令官阁下。”
参谋军官田中隆中佐,脸上沾着黑灰,眼镜片裂了一道缝,走到长桌前,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田中隆手里捧着一面叠得整齐的军旗,旭日图案的一角己经有些焦黑。
“请阁下示下,”田中隆的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大厅里格外清晰,“是否……现在焚烧军旗,以及剩余机密文件?”
焚烧军旗,在日军条令里,意味着最后的时刻,意味着玉碎。
所有还能抬起头的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松井石根。
松井石根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掠过那面军旗,又掠过田中隆惨白的脸,最后,移到墙角那一堆用帆布盖着、还没来得及焚毁的文件箱上。
“急什么。”松井石根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风箱,“帝国军人,岂能坐以待毙?”
田中隆嘴唇嚅动了一下:“可是阁下,外围所有支撑点均己失守,救国军己完成合围。我们与外界一切联系中断,援军……”
“没有援军了!”松井石根猛地打断田中隆的话,双手将军刀在地板上重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松井石根站了起来,动作因为僵硬而显得有些踉跄。
“诸君!”
松井石根的目光扫过大厅里每一张或惊恐、或麻木、或绝望的脸,那涣散的眼神里,强行点燃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