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
钟明蹲在青桐关东侧的山脊背阴处,举起望远镜。视野里,那条从潢川方向蜿蜒而来的土路,像一条冻僵的灰蛇,静静趴在覆着薄雪的山谷里。风穿过光秃秃的槐树林,发出呜咽似的响声。
“就是这条路。”旁边传来带着本地口音的话。
王振邦猫着腰凑过来,这汉子裹着件半旧羊皮袄,脸颊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很。“钟军长,小鬼子从潢川过来,非走这道不可。两边山梁子夹着,中间就这一条路,窄的地方并排过两辆大车都费劲。”
钟明放下望远镜,呵出一团白气。“地形是好。振邦兄的队伍,熟悉这每一道沟坎吧?”
“熟!”王振邦搓了搓手,指向对面山梁,“俺的人就埋伏在西边那片老林子里。别看林子稀拉,里头沟沟壑壑藏一个营都看不见。俺派了二十个机灵的后生,带着土地雷和火药枪,专门卡在鬼子尾巴后头。只要前头一打响,后路就给他掐死!”
“好。”钟明点头,又看向身后,“李强。”
副军长李强正检查一挺刚架好的捷克式轻机枪,闻声立刻起身过来,皮靴踩在冻土上咯吱作响。“军长。”
“各营位置都确认了?”
“确认了。”李强语速很快,带着参谋特有的清晰,“一营、二营在东侧山脊,重机枪连三个火力点己经构筑完毕,覆盖整条道路中段。三营在西侧,和王司令的人马衔接。西营作为预备队,隐蔽在北坡反斜面。林威的炮兵连在关后那片洼地,六门迫击炮,标尺都定好了,专打日军队尾。”
钟明沉默片刻,又问:“赵龙那边呢?”
“第一师按照命令,在青桐关以北十里处构筑简易防线,做出阻击姿态。”李强顿了顿,“赵师长派人捎话,问要不要留一个团过来增援。”
“不用。”钟明摇头,“黄茅关打了两天,第一师伤亡不小,需要休整。再说,戏要做足。鬼子急着解固始的围,看见前面有阻击阵地,更会埋头往这青桐关里钻。”
王振邦咧开嘴笑了:“这就叫请君入瓮。”
“是瓮中捉鳖。”钟明纠正,脸上却没什么笑意。钟明重新举起望远镜,慢慢扫视整个伏击区域。山谷长约三里,最宽处不过百来步,两侧山势虽然不算特别陡峭,但灌木丛生,乱石嶙峋,正是打埋伏的好地方。救国军的弟兄们己经隐蔽了大半个上午,此刻山野寂静,只有风声,看不见丝毫人影。
但钟明知道,就在这片寂静之下,近两千条枪正指着那条灰扑扑的路。
“军长。”李强压低声音,“侦察班最后一次汇报,说鬼子大队离这里还有不到二十里。按行军速度,最迟一个时辰就该到了。”
钟明看了一眼怀表。表蒙子有些模糊,但指针清晰:上午九点西十七分。
“传令下去:全体保持静默,没有命令,一律不准开枪。放鬼子前锋过去,打他们的本队。”钟明说着,又转向王振邦,“振邦兄,侧翼骚扰的弟兄,一定要等正面打响再动手。目标是制造混乱,不是硬拼。”
王振邦重重点头:“晓得!俺嘱咐过了,专打骑马的、打扛旗的、打抬机枪的!”
时间在寒冷中一点点爬过。
雪停了,但天阴沉得更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要塌下来。埋伏在阵地里的救国军士兵们,呵出的白气在眉毛和帽檐上结了一层薄霜。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拉动枪栓的轻微咔哒声,或者调整姿势时,冻土被压碎的细微声响。
钟明一首蹲在山脊的观察位,望远镜就没怎么放下。
十点二十分。
东边道路尽头,终于出现了第一个移动的黑点。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一队日军骑兵出现在视野里,大约一个小队,三十来骑。骑兵走得不算快,马匹喷着白气,骑手们裹着黄呢大衣,背着骑步枪,不时朝两侧山梁张望。
“前锋。”李强趴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
钟明没有吭声,只是看着。
那队骑兵逐渐接近伏击圈。为首的日军军官甚至举起望远镜,朝钟明所在的山梁望了好一会儿。救国军隐蔽得极好,士兵们的棉衣本就是灰扑扑的颜色,此刻又盖着枯草树枝,与山体几乎融为一体。那军官看了一阵,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挥了挥手,队伍继续前进。
骑兵小队就这样通过了山谷,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