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云避重就轻的口吻说,那就先这样吧,李市长。回头咱们再联系。
那好邹书记,下来再联系。李越季挂断了电话。
邹云转着圈思索了一阵子,就把电话打到了苏南那里,把上江市抓人的事汇报了。苏南听完后,没具体说什么,只是嘱咐他要跟上江市司法部门好生配合,不要因为此事,把两家的关系闹僵了。眼下正在移交,万事以大局为重。放下这个电话,邹云惶惶不安的心里,立时就有了一个准数。他冷静一分析这件事,觉得时间上有疑点,因为这里巧合的成分太多了。试想,假如李越季的用意真是打算借这件事做移交的文章,给能源局一个下马威,那这件事就大不到哪去。庞总可能确实存在经济问题,而市里可能也掌握了一些证据,但严重程度,似乎还构不成大案要案,所以市里在过去的日子里也就没急着下手。至于说这会儿两家都在等移交上报方案消息的时候,市里突然抓人,主题多半是给能源局施加压力为后面的移交谈判造声势,也不排除上江市借此举扰乱能源局人心的企图,在舆论上制造热点。
后来,邹云又给方国华打了电话。方国华现在是京官了,耳边杂七杂八的信息少不了。方局长,你这个电话,可是不好打呀。邹云胡诌了一句开场白。
哟,邹书记,你好。方国华说,接着抱怨道,这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哪来的这些电话。
部领导嘛,都这样。邹云笑道,方局长,能源局又出事了,我这是要跟你汇报一下。
国际饭店庞总的事吧?我刚才听说了。方国华说。
邹云一皱眉头,心想这家伙的耳朵也太长了。这件事,自己才知道多长时间啊,他居然就不当新闻了。邹云有点不可思议!方局长,我此举,可是一个下属向你这个京官献爱心啊。我是怕你跟当事人有什么说不清的交情。现在看来,这份爱心算是献不成了。邹云说,身子靠在了办公桌上,闲下来的那只手玩着一根红蓝铅笔。
方国华笑起来,大概是猜测到了邹云打这个电话的用意,于是就委婉地告诉邹云,那个退二线的部领导现在国外治病,就是他老人家这会儿在国内,怕是也没能力没工夫,管庞总这件事。从方国华嘴里得到这层意思后,邹云说了几句客气话。方国华也借机把他们的私人关系,说得热热乎乎。可以说,现在的邹云,已经吃下了一颗定心丸,知道这件事,该如何处理了。邹云在橘红色电话机键盘上,熟练地按出一组号码。李市长,你好。邹云说,庞总那件事,看来是严重了。部领导刚才把我们能源局,好一顿批评。李市长,我看还是这样吧,既然司法部门介人了,那就走司法程序吧。我们能源局会全力配合调查的。
李越季问,邹书记,这是你个人的意思,还是你们部领导的指示?
邹云道,李市长,不知您的意思……
李越季笑道,邹书记,这件事你可别往不该想的地方想。要不是咱们的关系在那儿摆着,我也就不多这个嘴了。邹书记,我可是听说,这个庞总在北京有把保护伞,跟你们一个部领导关系密切。我是担心你此时不操这份心,日后对你的前途会有影响。
谢谢李市长。邹云道。
如果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好,不多说了,邹书记。李越季说。
挡过庞总这件事,邹云并没有让自己的思绪马上从这件事上走开。他想,不管李越季在此事上有什么用意,李越季这都是给自己敲了一次警钟!邹云还意识到,有些移交中的既定工作,现在看来得提前做了。邹云把在家的移交工作领导小组成员都叫到了自己办公室,临时开了一个短会,通报了国际饭店出的那档子事,然后就马上统一管理移交单位银行账号、现金及转账支票、在岗人员花名册等事宜,征求大家的意见。大家都没新鲜东西往外拿,于是邹云就果断地说,那就一刻也不拖,今天就下文执行!
等大家都走了以后,邹云感一阵头晕眼花,四肢无力。他连着喝了几口水,晕晕乎乎坐进沙发,头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在能源局当官不容易,当说了算的官就更累人了。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不做一家之主,不知权力和责任重大。能源局处处是黄金,可也处处有风险!
邹云把左手放到胸口上,轻轻抚摸着,’他感觉此时的心跳,没有章法。就这么过了几分钟,邹云又振作起来,打电话叫陈上早放下手头的工作,关注一下庞总这件事。想办法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搞清楚,看看庞总的问题,究竟有多严重。
陈上早说,邹书记,您放心,俄能把这个事从桌子底下,给你办到桌子面上来。俄这就行动了,邹书记。
邹云想叮呼他几句,可意识到那样做似乎多余,就没说什么,表情怪异地笑笑,把话筒放下。
一走进李汉一的病房,邹云就敏感到,这里的书明显比他上一次来时又多了不少,**桌上,到处都是。邹云想,再过些日子,这间病房怕是要变成一个图书室了。心里抑止不住升起一股难言的滋味。就冲李汉一能把病房当成家,当成办公室,当成休闲活动中心,邹云都不得不在心里重新定位这个人在能源局的价值,也很佩服他的生存耐性。这要是换了自己,也许早受不了了,是死是活,都要图个痛快。
部里至今在他去留这个问题上,一直不给能源局以及他本人一个明确的说法。有几次去部里,邹云在部领导面前故意拿话往他身上绕,可就是套不出来东西来。而他李汉一也从不主动去找部领导沟通,因此他的政治命运,就只好这么静静地悬在这间高干病房里。
对于邹云的每次造访,李汉一既不热情,也不冷漠,只要你不提及能源局的事,不触摸他心里那块因为失去儿子而留下的伤疤,但凡你说出上句话,他就有下句对答。邹云今天来,没带任何事,与过去一样,纯属亲情走动,感情联络。两人刚说了几句话,就有人敲门,来人是基层的一个副经理。见邹云在这里,红着脸叫了一声邹书记,把一袋子水果放到茶几旁,站着跟李汉一聊了几句就告辞了。邹云心里挺不得劲,觉得自己要是不来,人家副经理就会在这里多坐一会儿,跟他的老领导说说知心话什么的。邹云想,一个人有没有人缘,走到李汉一这一步最能看清楚。李汉一在局内处级干部里,还是有些人缘的。
一个瘦高的小护士来还李汉一杂志。李汉一跟小护士逗了几句,小护士冲他一嗽嘴,扫一眼邹云甩手走了。邹云显得不大自在。恰在此时,龚现拿家里电话,打响了邹云的手机。啊,我在医院,汉一书记这里。
龚现道,没什么事,那你们聊吧。
好,回头我给你打过去。邹云笑着对李汉一说,是我爱人,秦晓妍。
你把她一个人放在北京,长期下去,也不是个事吧,邹书记?李汉一说,顺手操起一本杂志。
邹云顺着嘴,话一时难以出口。
邹书记,你觉得修改后的那个移交细则,上面能通过吗?李汉一冷不丁问。
邹云让龚现的这个电话搞得有点走神,加上万万没料到李汉一会突然涉及移交这件事,所以就呆在了那儿。
我看还是通不过去,上江的方案,也是一样。李汉一望着一窗夜色,自言自语。
邹云回过神来,盯着李汉一的半张脸,本能地叫了一声,李书记。李汉一回过头,目光在邹云脸上转了一圈,蠕动了一下嘴唇,想要说的话,最终没有变成声音。邹云身上一阵操热,眼睛也发酸了。可是他又不能把这种激动,具体落实到某个部位。邹云只是觉得,此时自己的这股冲动很真实,也很舒服!
就在两个人的情绪,很有可能编织到某一件事上的时候,一个让邹云意想不到的探访者,把这个场面破坏掉了。
同样,陈上早也没想到,这个钟点,邹云会在李汉一的病房里。脸色惊讶了一下,目光就投到了邹云脸上,亲热地叫道,邹书记。
邹云心里有点堵,但是脸色不算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