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三)
怎样的意外呢?
她记得,那大概是一个月前的一日。
上一任的大理寺卿致仕还乡,新上任的胡寺卿走马上任。
胡寺卿乃是吏部左侍郎,内阁次辅颜惟中的门生,自南直隶协调入京,接替前任的金寺卿,任大理寺主官一职。
虽然她不想搅和进颜惟中和林言的党派争端中,但也没必要得罪自己顶头上司,于是便规规矩矩地在京中秀玉楼摆了宴,再把衙门里的大小官员全喊上作陪,为胡寺卿接风洗尘。
席至半间,酒酣耳热,醉意上来了,便一个个大呼小叫地说光喝酒吃菜没意思。
喝酒吃菜没意思,这就是想要玩别的呗。
《大明律》规定:“凡官吏宿娼者,杖六十,媒合人减一等。若官员子孙宿娼者,罪亦如之。”
所谓杖六十,就是后来直接送她去做鬼的那个东西。
她偷偷拿眼觑着上首的胡寺卿,见他面上三分红晕,却是一副将倒未倒,充耳不闻的模样。
江南一带官商富庶,扬州有瘦马,苏杭有花船,胡寺卿在南直隶为官数载,多半早已见怪不怪。
她在心内微叹了口气,下一瞬便一头将自己的头磕在桌上,装醉死。
见主官与副职皆未开口阻止,那些人便壮着胆子招了人来。
秀玉楼的掌柜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他们也不是头一个这么干的,眼观鼻,鼻观心,做得隐秘。约莫一盏茶后,人来了。
她听见脚步声一抬眼皮,便在心里暗道了句“畜生”。
一群女子中,最小的姑娘,看上去才不过十岁,还是个刚过垂髫之年的幼童。
于是她微微支棱着起身,假装酒醒了,挥手招呼那最小的姑娘过来。
掌柜的不明,只当她是看上了,附和着说了句:“放心,今日叫来的这些,嘴巴一个个都严得很,绝不会透出去半个字的。”
她那会儿还没完全明白掌柜的意思,直到那小姑娘走近了她身旁,为她斟酒时,她随口问了句:“多大了?”
下一刻,那姑娘指了指自己。
她偏头一看,浑身的血登时僵冷在那里。
微微张开的小口内竟是黑漆漆的一团空洞,她的舌根不知被何人剪去,只留下半截肉瘤。
若是生来就是哑巴的,首先必然是个聋子。因无法听声,自然无法辨音,不辨音,则不会吐字,自然也就无法说话。
可这小姑娘,明明听得见他们说话。
她一时没忍住,望着四下那片淫靡不堪的模样,摔了杯子:“都傻了吗?大理寺任职多年看不出这些姑娘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大明律》里,拐卖良人为奴婢,杖一百,流三千里。因而伤人者,绞。若窝主、及买者知情,并与犯人同罪。
你们一个个的,是全想上了绞刑架是吗?!”
欢乐的气氛瞬间凝住。
见她突然发作,屋内空地上连掌柜带姑娘,畏畏缩缩地跪了一团。
胡寺卿还醉着,倒是那掌柜的半隐晦半讨饶地开了口:“小的不知大人脾性与先前那些个不同,此番妄自揣测,瞎做了主张,还请大人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