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相负(十五)
莲台上的帝王眉目微垂,眼神淡漠,浑然一副隐者姿态。
他瞥了形容可怜的麦长安一眼,随后合上了眼,轻飘飘落下一句:“驭下不严,是下之过,卿有何罪?”
麦长安不敢抬头,只泣声道:“老奴没脸再继续侍奉陛下,愿乞骸骨回乡,守几亩薄田耕种,以全终老。”
上方沉默了许久,才飘落下一句。
“那你便先回去好好养病吧,等病好了,再回来伺候朕。”
麦长安明白,到此刻,自己这条命才算是真保住了,感激涕零道:“谢陛下!”
当狱中的梁蒙得知麦长安已然称病告老,向陛下乞骸骨时,他骤然惊叫了一声:“我不负义父!”
随后便一头撞死在了狱墙上。
血溅三尺,狱卒尚不及反应。
不过,虽然梁蒙死了,但好在他已经认罪画押,故而张绮知道此事后,也只是面色非常平静地说了句:“问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亲戚,有的话就喊来收尸,没有就丢去城外乱葬岗。”
之后,张绮将此案结果上报,请求陛下准允收敛目前暂停狱中的林言尸体。
虽说张绮一向狂傲,但此事上却还算是处理得小心谨慎。
他只提了林言尸体收敛的问题,却并未提及目前尚关在狱中的林家子二人,以及曾铣。
因为,这其实是两桩案子。
告破的,是林言被杀案,但曾铣与林言被控告的贪腐案,还悬而未决。而贪腐案的关键点便在于,林言死前留书中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不多时,圣上回旨张绮,准林言亲眷来狱中为其收尸,并同时着礼部为其拟定谥号。
这是一个不错的信号,故而夏锦前来狱中收尸时,并非一人前来,同行者还有一人。
林鸿在看到那人时,面上明显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年叔!您来了!”
来人乃是林言门生,通政司左通政年希文。
他对着林鸿微笑着点了下头,随后转向了林照,叹息道:“令尊遭奸人所害,无端身故,令人叹息,还请二位公子节哀。”
林照极为隐晦地瞥了眼夏锦,随后躬身回谢道:“见过年通政。”
年希文忙道:“大公子客气了,恩师落难,本官作为门生前来送行,乃是应该。”
林照直腰,让开半边身子:“那就多谢年通政了。”
冷淡平静的语气令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夏锦刚要张口圆场解释,就听得林鸿高声抱怨道:“年叔!陛下什么时候才能将我们放出去啊?”
“本官今日来此,就是为了此事。”说着,年希文殷切看向林照,“大公子,令尊生前可有对您提过留书内容之事?此事事关你和二公子,还有曾将军能否从狱中走出,还请你能够仔细回忆。”
“我不知道。”林照道,“我与他父子不睦,也不在府中同住,这些事情,我一概不知。”
年希文再度碰了硬钉子,面上有些挂不住了,干咳一声。
夏锦察言观色,连忙开口接道:“年通政抱歉,两个孩子狱中受苦多日,心中难免郁结,并非有意冲撞,还请您莫要放在心上。”
年希文不悦地哼了声:“大公子如今也在朝中任评事之职,官职虽小,却也在京师任职,又兼有才名,将来前途无量。当韬光养晦,谦虚内敛,万不可恃才傲物,否则,将恐惹小人嫉妒啊。”
“入狱之前我已向大理寺递书,辞去评事之职。”
年希文愣了下:“可是嫌其官卑职小?你还年轻,未来不可估量。”
“非也,实是衍光志不在此。”说着,他再度直视夏锦,眼中一片清明,“今日二位所行目的,是为家父收尸而来,而不是来谈论我的未来的,对吧,夏夫人?”
夏锦面色登时一片羞窘:“是,是……”
“那便请吧!”
年希文见状面色黑沉,拂袖而去:“夫人慢行,本官就先去见张少卿了!”
年希文走后,夏锦望着林照,有些窘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宗遥已然再度失去实体,知道夏锦听不见她说话,便推了下林照的胳膊,开口道:“你们被抓进来,独留夏夫人一人在外担惊受怕,如今你父亲过世,你弟弟又只有十六岁,她所能倚仗的就只有你了。她带年希文过来,也是存了为你考量的心思。你应该好好和她说。”
林照沉默片刻,开口对夏锦道:“夫人,我知你今日所行之意,但恕衍光无礼。此前父亲遭难之时,他这些门生皆未在朝堂为其置一词,如今却突然冒出来向我套话,不过是见风使舵,想要趁此机会借父亲所留手书,党同伐异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