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只听史苒哈哈一笑,叫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闻名江湖的狂盗聂山!要破你那‘草木十式’,只须用我这招即可!”说罢抛去钢刀,双掌一横一竖交叉置于胸前。
“你——你这招式你从哪里得来?”那黑衣人似被震惊,声音也急噪起来,“莫非……”他急急冲向史苒,直恨不得立即将他打倒,步步紧逼,攻势也凌厉许多,迫得史苒节节后退,一直退到墙角的花丛边,这时,史苒仿佛站立不稳,踉跄了一下,左腿撞向花丛,只听飕飕数声,从花丛中射出数枚暗器,带着劲急的风声向黑衣人射来,黑衣人哼了一声,向后接连几个滚翻,史苒大笑几声,黑衣人才刚落地,脚下便陡然出现几根拌绳,同时一张大网落下,将他罩在其中,史苒再抬脚猛勾拌绳,拌绳剧烈抖动,这黑衣人闪躲不得,终于摔倒在地,数名锦衣卫一拥而上,若干刀锋枪尖已指上那黑衣人的胸口。
史苒走到那黑衣人面前,从一名锦衣卫手中拿过钢刀,伸进网中挑开那黑衣人的蒙面黑布,月光正照在这黑衣人的脸上,此人大概三十出头,方脸阔额,浓眉环眼,虽然身陷囹圄,模样仍不失威武。朱棣已从书房中走到花园里,他走到那黑衣人面前,打量了他几个来回,缓缓开口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夜闯禁宫?”
这黑衣人直视朱棣,冷冷回道:“草民聂山,深夜前来,本欲为他人取回一样东西,不想却中了皇上的计。技不如人,自无话说,皇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朱棣脸色微愠,语气仍温和如初:“朕看你也算条好汉,有心免你一死,只须你道出到底为何人而来即可。”
聂山哈哈大笑:“皇上这话可不是自掴己面么?既然是条好汉,出卖他人这种下贱活儿,我聂山是断不会做的!皇上眼下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杀了我,二是放了我,前者对皇上而言很容易,后者对皇上而言恐怕很难,哈哈哈哈!”
“住口!”朱棣喝道,“朕爱才惜才,不想你却如此不识好歹口出狂言!”一旁的锦衣卫见万岁爷发怒,便欲刀枪齐下将聂山碎尸万断,聂山面不改色,仍哈哈大笑道:“不口出狂言,便不是我狂盗聂山!”
朱棣气得浑身发抖,正欲向锦衣卫下令动手,一旁的袁从俦忽道:“皇上,此人目无王法,扰乱宫廷,理应当众凌迟处死!”朱棣转念一忖,觉得袁从俦此言不无道理,此刻若是杀了聂山,委实有些便宜了他,便吩咐锦衣卫将其押入天牢,自己拂袖走进书房,待余怒略消了些,回身命袁从俦将史苒召入。史苒见是皇上召见,岂敢怠慢,才一进门便跪倒在地,朱棣这才看仔细他的模样,这史苒与聂山年龄相当,可长相恰恰相反,尖颐窄额,淡眉细眼,模样无甚奇处,只是眼中精光闪烁,与其他锦衣卫大不相同,朱棣端详他片刻,笑道:“今夜若不是你,聂山怕是要逃出宫去,你立此大功,想要朕封赏你什么,便尽管开口罢。”
史苒叩首道:“此乃卑职份内之事,岂敢受皇上的封赏?再者,生擒聂山乃是同司兄弟合力而为,非卑职一力所能担当,还请皇上将此话收回!”
朱棣听得此话,只觉得此人谦卑有礼,也不邀功,便暗暗赞许,话锋一转,问史苒道:“朕看你与聂山交手,似乎你对他的招式颇为熟悉,那么此人到底是何来历?”
“回皇上,聂山在江湖上人称‘狂盗’,生性狂傲不羁,窃技也颇为了得,可他的来历却无人知晓,卑职也只认得出他的武功招式,似乎与南海渡龙岛颇有渊源。”
“哦?说下去。”
“南海渡龙岛本是南海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岛,后来日益在江湖中斩露头角,行事非正非邪,江湖中人对其的评议也是不好不坏。聂山所使的功夫为‘草木十式’便是南海渡龙岛的镇岛功夫,仅允许历代岛主及其传人修习,这套功夫刚柔相济,视敌而动,甚是厉害。比如聂山拨开双刀的那招,便是十式中的‘李代桃僵’,似乎四两拨千斤,其实乃是加千斤于四两之中,仗力注力,借刀杀人,且那杀人的力道平添许多,所向之处,无人可挡。”
说到这里,史苒偷偷看了朱棣一眼,见他微微颔首,便放了几分心,继续说道:“这‘草木十式’很是厉害,渡龙岛也因此在江湖渐渐积了些名声,只是不知何故,渡龙岛岛主水中花一夜之间暴毙身亡,岛上一干人众也作鸟兽散,据说水中花生前未立传人,‘草木十式’本应就此失传,后来又不知其中有何变故,这秘籍为聂山盗走,于是当今世上会这门功夫的,便是非聂山莫属。”
“原来如此。”朱棣若有所思道,“那么聂山的功夫,该是举世无双了?”
“回万岁,事实并非如此,聂山虽然盗得秘籍,但修习未久,又无人指点,所以不得其中精髓。他夺长枪的那招,只需用‘萍飘蓬转’这一招即可,可他却用了‘梅骨无双’和‘东篱采菊’两招;枪刺的那招名叫‘一苇渡江’,这招原本不刺要害,为的是饶过对手性命,可却被聂山用来连取三人性命,使得太狠辣了些,以致佛意全无,可见他对‘草木十式’只略通皮毛而已。”
朱棣抚须笑道:“朕看你对这‘草木十式’和渡龙岛的来龙去脉甚为熟悉,莫非你与那南海渡龙岛也颇有渊源?”
史苒浑身一震,不知朱棣这话是何用意,当下心里惴惴难平,便匍匐在地道:“圣上明鉴,卑职自幼随齐云山元同道长习武,不曾与此岛中人有过半点交道,只是家师曾与渡龙岛岛主水中花比武过招,之后又跟卑职谈起过这些招式,卑职那时好奇,便用心记了下来;至于渡龙岛的兴衰,也是江湖上流传已久的道听途说,属实与否尚待定论,圣上既然问起,卑职也不敢隐瞒半点……”
朱棣呵呵一笑,站起身来踱了几步,道:“朕随口问的这句,你不必多心——你后面使出的破‘草木十式’的那招,也是这十式之一么?”
“回皇上,卑职使出的那招,乃是家师为破此十式所独创,唤作‘草木皆兵’。‘草木十式’除了卑职前面说的,还有‘花团锦簇’、‘桑落瓦解’、‘一枕槐安’、‘兰艾同焚’和‘柳暗花明’,'草木皆兵'则属见招拆招的功夫,未曾给每个招式取名。”史苒虽心里忐忑不安,言辞却不敢有任何怠慢,依旧对答如流。
“好得很。”朱棣微露喜色,“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若对聂山一无所知,将他擒获恐怕也没这么容易,朕刚才已说要赏你,此话朕也不会收回——袁从俦、史苒接旨!”袁史二人忙齐齐跪下,凝神屏息,只听朱棣缓缓道:“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自此设南北镇抚二司,指挥使袁从俦兼任南镇抚司镇抚,司理军匠,史苒升任北镇抚司镇抚,司理诏狱。”略停片刻,朱棣又道:“狂盗聂山,擅闯禁宫,藐视朝廷,连伤数条人命,却仍冥顽不化,此人不惩,国法难正,明日午时三刻凌迟示众,以儆效尤,你二人代朕监刑!”
“谢主隆恩!”史苒喜不自胜,连连叩首,袁从俦随他一齐谢恩,可眉头却渐渐锁了起来。
夜深人静,身铐重枷的聂山被关在天牢最深处的一个号子,里外三层的牢门和围绕四周虎视眈眈的狱卒使得这天牢名至实归,莫说人,便是苍蝇也难飞出去。关进牢内的时候,袁从俦吩咐狱卒将聂山的口内塞个铁核桃,说是恐他胡言乱语,有损圣威。铁核桃撑得聂山面部生疼,不过他仍静静盘腿坐在散发刺鼻霉味的稻草堆上,冷眼看着那群手按刀柄晃来晃去的狱卒,看了片刻,索性闭上眼睛,心头则渐渐开始盘算逃出的法子,那群狱卒看了,只道这狂傲不驯的大盗在闭目等死,他们板着的面孔虽没有即刻放缓,心里却都偷偷舒了口气。
过了几个时辰,天边呈现一抹鱼肚白,众狱卒见天色放亮,大都有些松劲,光天化日之下,想也无人能来劫狱,这聂山此时已是平阳之虎强弩之末,也无甚花招好耍。人一松懈,戒备自降,困意也阵阵袭来,一个个呵欠连天,一阵微风吹来,夹杂些许花香,教这群狱卒竟醺醺然都睡了过去。
狱卒们睡倒一地,聂山却霍然睁开眼睛,这阵花香绝非普通香味,而是……他气沉丹田,屏住呼吸,运起内功抵抗花香的侵袭,然而苦于四肢被锢,内力运行不畅,凝息片刻,头脑略略昏沉,比起躺倒的那些狱卒,境况却是好得多了。忽听脚步轻微,一个玄衣蒙面人走到聂山面前,取出一个小瓶,拔开瓶塞,冲聂山轻推一掌,聂山只觉得一阵风夹带一股腥膻的气息扑面而来,头脑的昏沉登时消却了不少。那人收起小瓶,摸出钥匙打开层层牢门,走到聂山面前,不声不响打开聂山的镣铐,取出他口内的铁核桃,向天窗一指,聂山并不看他手指的方向,只牢牢盯住他,忽然双手向前疾推,那蒙面人见他冷不丁双掌推到近前,慌忙举臂一架一分,卸开他的力道,同时抽身向后,聂山不等他站定,双手微握成拳,拳肘并用,朝他头肩腹三处连攻数招,蒙面人将双手相交抱拳,上下左右灵活游移,将聂山的数招一一挡格,自始至终姿势未曾稍变。
“原来是你!”聂山倏然收招后跃,喝道,“你来这里做甚?我自己惹的祸事自己承担,不用你来多管闲事!”
“你认错人了。”那人压低嗓音道,“我受人之托前来救你——事不宜迟,你快离开这里!”
“我认得错别人,却认不错你!”聂山哼了一声,道,“我聂山从不会不明不白受人恩惠,对你也一样!”
那人听得此言,便叹息一声,取下蒙面的黑布,黑布后面竟然是袁从俦略带憔悴的面容,他又轻叹一声,道:“聂兄弟,你跟师父一样,到现在还不肯原谅我。”
聂山的神色陡然凝重,也叹了口气:“水岛主何等人物,我能和他相提并论么?你当年为水岛主密立传人,却突然投奔朱棣,令他老人家一病不起,我非你同门,无甚缘由寻你问罪,只念着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你趟这浑水,弄得不好会惹祸上身,又是何苦来哉?”
“我纵然追到黄泉谢罪,师父他也断然不会宽恕我。”袁从俦苦笑道,“你我童年在渡龙岛结伴玩耍,也算相识一场,今日不救你出去,纵然无悖臣伦,我却不得原谅自己。”
袁从俦的话让聂山陷入沉默,他眼前恍惚出现了两个幼童在海边嬉戏的情景,那画面时而清晰,又时而模糊。此次他夜探禁宫,虽然早知道袁从俦在朝内供职,却料不到跟他真的撞了正着,好在袁从俦未与他交手,要不然他恐怕也会伤他。不过袁从俦似乎还念及旧日情分,否则他聂山早已死在锦衣卫的乱斩之下,根本活不过昨晚。
“聂兄弟,时候不早,你快走罢!”袁从俦急促的声音唤醒了聂山的沉思。
聂山望了袁从俦一眼,扫视着满地横七竖八的狱卒,问道:“我走了,你如何向朱棣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