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徒弟便是我将娶进门的妻子,我进可攻退可守,大义灭亲也不在话下,曾兄可是此意?”皇甫风淡淡地问,可语气却渐渐透出凌厉。
曾岳然那张粉白的面孔微微沁出汗来,皇甫风不等他答话,继续说道:“黛十四娘与武林各派的恩怨,与甄姑娘毫不相干,无论谁胆敢伤她分毫,我定要取他首级!”
“庄主切莫误会,曾某无丝毫对甄姑娘不利之图!”曾岳然慌忙道。
一旁的祝达昌嘿嘿笑道:“依曾老弟之意,大概是觉得可用甄姑娘引黛十四娘出来,而后群雄合力剿灭之?”
“你们忒小看我皇甫风了!”皇甫风“啪”一掌拍到身旁石桌上,桌面登时裂了开来,“黛十四娘再如何不堪,她毕竟是甄姑娘的师父,也算是我的长辈,她与你们交手,我虽不会袖手旁观,但也绝不会动辄以下犯上!”
“庄主对甄姑娘的深情,苍天可鉴。”曾岳然面色恢复常态,冷冷道,“好男儿应义薄云天,除暴安良,那些个儿女情长,每每总教英雄气短。重情还是重义,庄主您就自己权衡罢!”说罢折扇一挥,人已跃出墙外。
“这家伙倒溜得勤快,大概是被庄主吓没了模样。”祝达昌的右手轻轻抚着石桌,呵呵笑道,“庄主绝非重情不重义之人,自古情义难两全,庄主只要问心无愧便好!”说罢掸了掸衣袖,对皇甫风抱拳一笑:“我也得告辞了,庄主自行保重,如有吩咐,尽管向达昌楼寻我便是。”
皇甫风也抱拳回礼,目送祝达昌消失在园门外,也转身欲回房,临走前无意瞥了眼石桌,发觉上面凸凹不平,忙低头细细察看,只见桌面上被自己拍出裂纹已被祝达昌抹平,掌印隐约可见,抹平之处被他用指头刻下一个“借”字,字迹清晰,嵌进桌面约莫半寸。
“祝达昌的内功竟如此了得?还有这字……是让我借什么呢?”皇甫风揣摩着这个字,只觉得一道冷气渐渐腾上后脊。
白家小店后院,灯火如豆,一老一少的身影映在窗纸上,白一勺正为聂靖天号脉,聂靖天见白一勺眉头紧锁,便忐忑问道:“师父,我的毒……?”
“靖天,今日你与多少人交过手?”白一勺突然问道,似没听见他的问话一般。
“交手?”聂靖天抓了抓脑袋,有些愤愤道:“除了那个老白脸紧追我不放之外,没有旁人与我交过手,如果师父再来晚一步,徒儿的性命就送在那老白脸的手上了!”
“那家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白一勺轻哼一声,“靖天,你是怎么惹上他的,他又是如何跟你交手的,一点一滴你都告诉我,不可有丝毫遗漏。”
“是,师父!”聂靖天深吸一口气,从自己如何邂逅化装的祝达昌开始,原原本本叙述起来,当讲到黛十四娘现身的时候,白一勺眉头一抖,打断他道:“你确信那人是黛十四娘?”
聂靖天摇了摇头:“我从未见过这位女前辈,旁人说是,便就是了。”
白一勺叹道:“能几眼就看出我传授给你内功的路数的,江湖上也无几人,那人十有八九就是江湖上传为神人的黛十四娘。你今日运气不错,碰到了这位高人助你打通经脉,省了不少力气。”
聂靖天听得有些糊涂,忙问道:“我不明白,莫非师父教我的内功,真的如那女前辈所说是倒练的么?”
白一勺哈哈一笑:“傻小子,什么倒练内功?不过是黛女侠骗祝达昌打通你经脉时说的话罢了!我教你的内功乃是地道的正门功夫,倒练内功这种邪法,或可取一时之巧,但绝非长久之计,内功倒练久了,经脉必伤,待尝到苦头时已欲罢不能,只能眼睁睁等着浑身的武功损废殆尽,这等得不偿失的事情,明眼人谁会去做?”
聂靖天依旧满脸迷惑,白一勺笑道:“我教你内功心法,却很少与你细讲缘由,难怪你不明所以——我教你的内功,乃是齐云山的丹霞功,这丹霞功以飘忽不定著称,若刚若柔,刚或柔取决于你所练的外家功夫,但在同一功夫中也有刚柔异同,好似天边的彩霞一般变幻莫测。常人练武,总是内外兼修,使得功力互化,气劲合一,以此法修炼的好处是稳进不退,练得越久,功力越厚,但有兼修必有互扰,内功外功齐头并进,进境自然缓慢;而我只教你内功,不教你外家功夫,可谓有功无力,有气无劲,你修习以后,无外功分心,内功进境神速,祝达昌这等武功高手,以重手点你的穴位,你也才昏迷半个多时辰,不过你只能让内息在周身经脉往复游走,若想向外施放,非得再打通几处经脉不可。”
听到这里,聂靖天渐渐有些明白:“师父,您说的这几处经脉,是否有‘四神聪’和‘神封’?这两处便是被那老白脸打过的!”
白一勺拈须笑道:“不错。丹霞功刚柔不定,不可脱离外功修练,否则内息互冲,经脉俱损,但你当日身中奇毒,经脉已受阻多时,本该瞎冲乱撞的脉息,到你身上就成了逼毒捷径,毒滞功使其缓,功催毒令其出,有几分以毒攻毒的意味。不过这般练丹霞功,虽可保得经脉完好,但内外不通,内息只会散漫循经脉运行,最后都集中于膻中穴左近,即左右胸下神封穴处,若要打通内外经脉,须得避开十四经穴,从经外奇穴中寻门道。四神聪环绕百会穴,应为首选,祝达昌重击你的神封穴,使你内息翻涌,接着向你的四神聪灌注内力,这内力与你自己的内息汇合后,经脉方得贯通。不过这小子运气颇好,没碰你‘四缝’、‘八邪’、‘鹤顶’、‘八风’这些穴道,这几处若也被打通,你的内力必如决堤之水,他怕是要吃更多的苦头。”
聂靖天吐了吐舌头,道:“没想到个中还有这么多门道,师父,原来那黛十四娘是帮徒弟来的?起初徒弟还以为她来者不善哩!”
白一勺叹了口气:“那黛十四娘只从你胡乱出的一掌中看出你的内功根底,进而还知道如何打通你的经脉,这等奇人,江湖罕见!但关于她的传闻五花八门,二十年前她的名头已经不小,之后数十年突然销声匿迹,此人身份行踪神秘莫测,究竟是正是邪,至今也无人定论,你日后见了她,还是敬而远之为好。”
聂靖天嘿嘿一笑:“师父,我看那黛前辈是个好人,只是性格乖僻些,日后若有机会,我还得谢她助我打通经脉呢!”
白一勺脸色一沉,道:“你小子恁地不知天高地厚!你也晓得那黛十四娘性格乖僻,仇家不少,见她不躲远些,是想找祸上身么?我问你,你有几两本事能保得住自己小命?”
“莫说几两,几钱也是没有。”聂靖天嘻嘻笑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霉运并非想避就能避的,不过师父大可放心,徒弟我天生福相,两次死里逃生,都蒙师父适时相救,日后……”
“咄!日后我还能跟你一辈子来次次助你死里逃生么?”白一勺哼了一声,神情却骤然一黯,沉默片刻,道:“我本不想传你拳脚功夫,可你经脉业已打通,不练外功委实可惜,何况我已风烛残年,总有一天你得独自行走江湖。人在江湖,若无武功傍身,如何应付前路凶险?”
聂靖天见白一勺话语怆然,神色有异,心头没来由一紧,忙道:“师父,徒弟刚才不过胡言乱语罢了,您千万莫生气……”
白一勺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忽听嗖嗖几声,数枚暗器破窗而入打灭烛火,接着窗格喀嚓断裂,几条黑影跃进屋内。聂靖天只觉得一阵冷风袭来,听到白一勺在他耳边低声道:“你千万莫出声!”聂靖天还未回过神来,已被白一勺揪住后衣领凌空而起,须臾便踏上屋顶。
聂靖天双脚站定,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那几个黑影已跟着窜上屋顶。借着月光,聂靖天见来者四人,皆黑衣黑裤,黑布蒙面,身形也相差不多,这四人上房后一言不发,直奔白一勺扑来,腾腾杀气,让聂靖天接连打了数个寒噤。
“靖天,你快走!”白一勺喝道,同时翻袖猛扫,劲风乍起,逼退了冲在最前的那名黑衣人,另三名黑衣人包抄过来,将白一勺围于当中,霎时只见拳影纷飞,刀枪铮铮。
“师父,要走一起走!”聂靖天叫道,但白一勺却被三名黑衣人缠得脱不开身,其中一名黑衣人最为骁勇,此人的兵器虽是把普通短刀,却舞得颇为怪异,时而如枪搠,时而如剑刺,偏偏不用惯常的劈斫,这等诡异刀法,白一勺似乎颇不习惯,有数次处于被动,险些负伤。
聂靖天虽不会武功,却不肯丢下白一勺一人独斗,情急之下想起在傲云庄误杀那名庄丁之事,灵机一动,便极力将内息调于右臂,举掌向那黑衣人背心拍去,那黑衣人觉得背后有风,便闪身一躲,不假思索将短刀向后疾挥,聂靖天笨拙一躲,只听嗤一声,那刀划破他的袖衫,与此同时,自己那一掌也拍中了他的手腕。那黑衣人略一踉跄,看了看左腕上被聂靖天拍中的地方,忽然大惊失色,刀光一闪,斩下自己半条胳膊,鲜血溅了聂靖天一身,白一勺趁机跃出重围,攥住聂靖天的胳膊,师徒二人连跨数条街巷,躲进一处黑暗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