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步走出了郡主府,沈晏站在府门外的青石阶下,一身青衫,眉目间带着化不开的离愁。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一步步走向马车。
乐荣登上马车,撩开车帘,回头看向沈晏。
晨雾缭绕,将他的身影裹得有些模糊。他的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好似一夜之间,添了许多白发。他的眼睛里,满是不舍,满是眷恋,满是无奈。
乐荣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探出头,朝着沈晏的方向,微微倾身。
沈晏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快步走上前。乐荣的唇,轻轻落在了他的唇上。
这个吻,没有丝毫的热情,只有无尽的凄凉与缠绵。晨雾沾湿了她的鬓发,冷风卷着她的衣袂,马车夫已在一旁低眉敛目,不敢抬头。
她的唇瓣微凉,带着一丝淡淡的药香,那是她常年与医毒为伴的印记。他的唇瓣温热,带着一丝淡淡的墨香,那是他常年与书卷为伴的痕迹。
一吻既罢,乐荣猛地收回身子,放下车帘。
“驾——”
马车夫的吆喝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咯吱的声响。
乐荣靠在车壁上,手抚着发间的海棠簪,眼泪无声地滑落。
车外,沈晏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长街的尽头。他抬手,仿佛还能触到她的温度,感受到她的气息。他的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
“荣荣……”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满是不舍,满是眷恋,满是无奈。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被晨雾打湿的琴弦,喑哑而缠绵。
长街的晨雾,越来越浓,将他的身影,彻底淹没。
车厢内,姜娇早已端坐良久。她看着乐荣微红的眼眶,发间那支海棠簪格外醒目,指尖轻轻叩击着膝头的信笺,终是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阿荣,莫要太过伤怀。此番归乡,不过一月之程,往后若想再见,总有机会。”
乐荣抬眸,看向姜娇,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暖意,随即恢复了平静。她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清冽:
“娇娇,我知道。只是,沈晏他……罢了,赶路吧。”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那支赤金缠丝桃花簪,递到姜娇面前,浅浅一笑:“昨日沈晏赠我诸多花簪,我见这支桃花的,与你信笺上的纹路甚是相合,便替你挑了一支。你且收着,权作路上解闷。”
姜娇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支桃花簪上。赤金打造的花瓣层层叠叠,灵动娇俏,竟让她心头微微一动。她接过簪子,指尖触到微凉的金饰,声音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多谢。”
话音刚落,姜娇便撩开了车帘的一角,看向车外随行的队伍。只见十余辆马车首尾相连,浩荡绵长。
为首的两辆,是她与乐荣的座驾,后面的马车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什——有乐荣备下的三册刚刻印好的医毒典籍,给三个徒弟的亲笔书信,给月璃国百姓的义诊药材,以及师父墨尘的几味珍贵草药;
也有她备下的,给皇姨母的锦缎,给小皇子的长命锁,给胞妹芝芝的各式钗环,还有她十六年里,悄悄攒下的、月璃国幼时爱吃的蜜饯的方子。
除此之外,侍从们还备下了足够一月食用的干粮、饮水、帐篷、棉被,甚至还有几只活的鸡和兔子,以防路上食材匮乏。
“这阵仗,倒像是要把大凤国的郡主府,搬去月璃国一般。”姜娇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
她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清楚,这些物什,不过是她用来掩饰自己复杂心绪的工具。她怕归乡时的空落,怕面对皇室时的尴尬,更怕自己早已融不进那片生她养她的土地。
乐荣自然看穿了她的心思。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轻轻挑开了车厢内暖炉的炭火,让室内的温度更适宜一些。“一月途程,山高水远,多备些东西,总是好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姜娇手中的桃花簪上,“况且,这些都是你对皇室的心意,多一分,便多一分从容。”
姜娇闻言,指尖微微一僵,随即缓缓将桃花簪收进了袖中。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头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月璃国的模样——那朱红的宫墙,那清澈的护城河,那热闹的集市,还有那记忆中,胞妹芝芝稚嫩的笑脸。只是,这些记忆,都被十六年的质子生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她不知道,如今的月璃国,还是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也不知道,如今的皇室,对她这个“弃子”,究竟是真心欢迎,还是仅仅为了百日宴的排场。
她的心中,冷漠与期待,依旧在激烈地交织着。
马车缓缓驶离了大凤国的都城,朝着月璃国的方向,一路向西。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离别的愁绪。车厢内,姜娇和乐荣相对而坐,有时沉默不语,有时低声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