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忘忧愣了一下,眼神里又浮现出那种熟悉的茫然。她看了看瓦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摇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这样。”
又是身体记忆。林若安心里暗叹。这些天,类似的情况越来越多。许忘忧对厨房里的一切都有着奇妙的“感觉”,从火候掌控到食材处理,从刀工到调味,常常无师自通,且水准高得惊人。
“你以前……说不定真是个很厉害的厨子。”林若安半开玩笑地说。
晚饭格外丰盛。一大盆炖得酥烂入味的前肘摆在桌子中央,皮糯肉烂,用筷子轻轻一拨就能骨肉分离。许凤姑还炒了几个清爽的小菜,拌了凉菜。当然,还有那碗许忘忧特调的蘸料,辛辣咸香中带着复杂的复合香气,果然让肥腴的肘子吃起来毫不腻口,风味倍增。
赵四娘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许凤姑也难得地多吃了半碗饭。
林若安吃着这顿难得的“庆功宴”,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等赵四娘收拾完碗筷去前头照看,院子里只剩下她们三人时,林若安清了清嗓子,开口:“娘,镇上……好像开始有些关于忘忧的闲话了。前天那事,还是传开了。”
许凤姑看向林若安,眼神锐利:“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具体的,就是……觉得她有点不寻常,力气大,或者……运气好?”林若安斟酌着用词,没提“邪门”二字。
许凤姑哼了一声,把抹布往桌上一扔:“吃饱了撑的。力气大怎么了?乡下姑娘哪个没把子力气?运气好又碍着谁了?”她顿了顿,看向安静坐在一旁的许忘忧,语气放缓了些,“别理那些。咱们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
“娘,”林若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藏在心里几天的问题,“那天……忘忧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大汉的胳膊……”
许凤姑眼神骤然一沉。连旁边的许忘忧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清澈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沉默几息后,许凤姑重新拿起抹布,用力擦着已经光可鉴人的桌面,声音恢复了平淡,甚至有些刻意的不耐烦:
“谁知道?兴许是碰巧打到了麻筋儿。那混账自己缺德冒烟,活该。”她抬眼,瞥了林若安一下,“你书读多了,别整天胡思乱想。有空琢磨这个,不如想想你下一场策论怎么写。那才是正事!”
明显的避而不谈。林若安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只好应了声“是”。
夜深了。林若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起身,披上外衣,轻轻推开房门,想去院子里透透气。
今夜月色很好,银辉洒了一地。
院子里,桂花树下,竟然已经站了一个人。
是许忘忧。她也只穿着单薄的寝衣,抱着手臂,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怎么还没睡?”林若安走过去,轻声问。
“睡不着。”许忘忧回答。她顿了顿,忽然问,“若安哥,我是不是……又给你和凤姑姨添麻烦了?”
林若安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那些人,说我不寻常。”许忘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天,那个很凶的人,很疼。我不是故意的,可大家都看我。凤姑姨说别理,但我知道,我闯祸了……”
林若安心里一紧。原来她都懂。她并非全然懵懂,只是表达得直接而笨拙。
“不是你的错。”林若安走到她身边,“是那个人先动手欺负人。你……只是保护了大家。”想了想,她又补充道,“而且,你很厉害。真的。”
许忘忧侧过头看她:“厉害……是好的吗?”
这个问题让林若安一时语塞。在这个时代,对于一个女子,尤其是身份不明的女子,“厉害”未必是好事。它意味着超出掌控,意味着可能引来更多的注意和麻烦。
但她看着许忘忧那双清澈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嗯,是好的。至少,它能让你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许忘忧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嘴角又浮现出那抹单纯懵懂的笑意。她看着月亮,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
“我想保护这里。保护饭铺,保护凤姑姨,四娘姐,还有你。”
夜风吹过,带来桂花的残香和深秋的凉意。
林若安看着身旁少女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静谧柔和的侧脸,那些纷扰的思绪——考校、竞争、流言、秘密——忽然都变得遥远起来。
此刻,只有月光,微风,和两颗在谎言与秘密中,悄然靠近的心。
“我知道。”林若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