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忘忧听话地点点头,放下刀,走向放豆角的篮子。
许凤姑没再说话,转身回了柜台,只是擦桌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眼神偶尔飘向后院,若有所思。
下午,林若安收拾书箱,去陈老学士处听讲。陈老学问好,指点功课也尽心,他的学堂,是镇上乃至县里学子都想挤进去的地方。
学堂设在镇西头一处清静的院落里。林若安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见她进来,几个相熟的同窗点头致意,也有人窃窃私语。
林若安不用猜都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童养媳”的消息经过几天发酵,早已传遍全镇,成了继“林家小子中秀才”之后,清河镇最热门的谈资。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层出不穷,有说那姑娘是林家早年定下的娃娃亲,如今家道中落来投奔;有说是林若安自己在外头招惹的风流债;更离谱的,说许家饭铺风水好,专招来路不明的漂亮姑娘……
她目不斜视,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铺开笔墨纸砚,努力屏蔽那些视线和低语。内心却在疯狂吐槽:
看什么看!没见过家里添人口啊!
童养媳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
再胡说八道,信不信让我家……让我家那位“童养媳”拿菜刀跟你们讲讲道理?……算了,这个威胁好像有点可怕。
正想着,一道略显轻浮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哟,这不是林兄吗?几日不见,听说府上添了喜事?恭喜恭喜啊!”
林若安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周文远。镇上乃至省里最大的布庄,周记布庄的少东家,同样考中了秀才,家资豪富,长得也算周正,就是为人有些轻浮倨傲,惯爱在言语上压人一头,尤其喜欢针对她这个“家境贫寒却成绩总压他一头”的同窗。
“周兄说笑了,不过是家母怜惜孤弱,收留照拂而已,谈不上喜事。”
“收留照拂?”周文远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戏谑道,“林兄何必谦虚?我可是听说了,那姑娘生得极好,林兄好福气啊。只是……这童养媳来历不明,林兄如今是秀才了,将来前途无量,这身边人的出身,可得多斟酌呀。”
林若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也冷了下来:“周兄,慎言。许姑娘清清白白一个人,遭了难流落至此,家母行善积德,我林家以诚相待。出身如何,并非我等可以妄加评判。倒是周兄,有这闲心关心他人家事,不如多温习功课。听闻陈老近日要考校‘时务策’,周兄上次的策论,似乎……”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周文远脸色一僵,他上次的策论被陈老批得一无是处,当众念了出来,堪称耻辱。此刻被林若安轻描淡写地提起,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林兄倒是牙尖嘴利。也罢,好心当作驴肝肺。只是提醒林兄一句,这‘文魁’遴选在即,陈老最重学生品行家声,林兄可别因小失大。”
说完,拂袖坐正,不再看她。
林若安垂下眼帘。
文魁遴选。
这是陈老独有的一种激励方式,不定时在门下弟子中遴选一人,给予“文魁”称号,不仅意味着学问得到认可,往往还能得到陈老亲自写荐书,对日后科举大有裨益。竞争一向激烈。
周文远这话,既是威胁,也是试探。他想用“童养媳可能影响风评”来扰乱林若安的心绪。
林若安心里冷笑。若自己只是个谨小慎微、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古代秀才,或许真会被这话影响。可惜,她内里是个经历过信息爆炸、见过更多风浪的现代灵魂。这点言语机锋,还不够看。
她定了定神,将杂念抛开,专注地看向门口。不一会儿,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陈老学士踱步进来,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讲学开始。
林若安很快沉浸其中,暂时将家中的“神秘童养媳”和学堂的“潜在对手”都抛在了脑后。
只是她不知道,在她专心听讲时,清河镇的另一头,许家饭铺的后院里,许忘忧正做着一件更让人掉下巴的事。
许凤姑让她把院子里晒着的被褥收回来。许忘忧抱着厚重的被褥往回走时,脚下一滑——昨夜下雨,院中青石板长了层薄薄的青苔。
眼看要摔倒,她怀中还抱着被褥。就在那一瞬间,她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微微一拧,足尖在地上极轻地点了两下,整个人便如一片羽毛般,轻盈地旋了半圈,稳稳站住。怀里的被褥甚至没怎么晃动。
在旁边晾衣服的赵四娘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木盆差点掉地上:“忘、忘忧姑娘……你刚才……咋转过去的?”
许忘忧站定,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苔,又抬头看看赵四娘,眼神依旧平静且茫然:“……滑。”
赵四娘:“……”这是滑不滑的问题吗?!正常人滑倒那是扑通一声!您这跟跳舞似的转身是什么情况?!
许忘忧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抱着被褥,步履平稳地进了屋。
赵四娘挠挠头,憨厚的脸上满是困惑,嘀咕道:“这姑娘……咋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呢?”
灶房里,正在揉面的许凤姑,透过窗棂,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她揉面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揉搓起来,面团在她手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