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俨顺着颊上的触碰,看到了“令狐钊”眼中熟悉的孺慕,才算是确定了女儿的死而复生。或者说,是孟勤太不中用了,误报了钊儿的死讯?朕不是要他亲手确定钊儿断气吗!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妥,真是个废物!
想到身后的宰臣,令狐俨顾不上恼怒,他很快收起了脸上的惊讶,挤出了一脸惊喜,抱着祁夏笑道:“钊儿!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祁夏简直要被令狐俨恶心吐了,偏偏她这具属于令狐钊的身体,还残存着对父亲的眷恋,竟然自觉回拥了令狐俨。祁夏不太明白,令狐钊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分明已经从侍从的对话中听出来了,是她的“阿爹”要剥夺她的生命,她怎么还能对令狐俨心存孺慕?怎么能心疼令狐俨鳄鱼的眼泪呢?擦什么眼泪呀,要照祁夏的意思,把这个畜生擦成肉渣还差不多。
不过,也多亏了令狐钊残存的孺慕,不然,祁夏觉得,她恐怕会对令狐俨表露出敌意。真要是被令狐俨看出敌意了,令狐俨就算不怀疑她鬼上身,她的保命计划也可以直接胎死腹中了。
“大皇子吉人天相,可喜可贺。不过,大皇子卧病多日,方才又误传了恶讯,还是需要太医好生诊治一番才好。”于应良等人担心皇长子只是回光返照,想要太医尽快确定这位准太子的情况。
令狐俨也想喊信得过的太医来给他确定令狐钊的情况,却不希望外臣在场。可是,钊儿死而复生,他要是急着赶走大臣,不仅不符合他的慈父形象,也违反常理,必定会令人起疑。
好在莫沆做了多年御医,是个晓事的人,他知道钊儿不该活了,应该知道怎么说话吧?令狐俨瞥了莫沆一眼,嘴上附和着于应良的提议,用着急的语气催促道:“说得是!御医呢?快!快来给钊儿瞧瞧,钊儿是不是已经康愈了!”
莫沆应声上前。
祁夏在令狐钊的记忆里见过莫沆,知道这位莫御医是令狐俨身边的首席御医,也是令狐俨极为信任的御医——他一直负责诊治令狐钊,还知道令狐钊的女儿身。
令狐钊此番卧病之际,令狐俨将莫御医留在了万安殿。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莫御医参与了对令狐钊的谋害,但是祁夏怀疑,令狐钊从一场小小的风寒进展到卧病不起,其中很可能有莫御医的手笔。
祁夏久病成医,感觉自己继承令狐钊的身体后,气力回升,不像有油尽灯枯的征兆。可是,如果莫御医当着大臣的面断言她是将死之人,令狐俨很快就可以毫无顾忌地给她安排下一场病逝了……
祁夏不敢指望莫御医的诊断结果,趁着莫御医把脉的功夫,她抢在莫御医开口之前,对令狐俨问道:“阿爹,二郎、三郎近日可好?”
祁夏嘴中的“二郎”,是二皇子令狐庆,“三郎”则是三皇子令狐嘉。
诊脉之际的室内极为安静,足以让房中人听清祁夏的声音。于应良等宰臣们,以为大皇子半只脚卡在鬼门关里还不忘关心弟弟,越发觉得大皇子品行纯良,宜主东宫。
“二郎、三郎都好。”令狐俨慈爱地摸了摸祁夏的额头,“钊儿,御医在为你诊脉,先别说话。”
“那就好。儿方才梦到二郎、三郎与儿一起去了阎王殿,还以为二郎、三郎也病了。”祁夏就是想要赶在莫御医的诊断结论之前说出这个“梦境”。幸好,她吸纳令狐钊的记忆后,与这个古代世界没有语言壁垒,就连自称,她都没用“我”字,而是自然而然地依照了令狐钊原本的习惯——在令狐俨面前自称为“儿”。
令狐俨骇然失色。
以于应良为首的一干宰臣,个个见多识广,此刻也全都变了脸色。他们这些人,几乎都是当年陪令狐俨杀兄夺嫡的功臣。陛下好不容易才养住了三个皇子,要是全都去了阎王殿,千秋万年后只怕就不得不传位给皇弟、皇侄了。那他们这些夺嫡功臣,以及他们的子孙,别说荣华富贵了,能不被新帝清算都要谢天谢地了……
一个政变上位的皇帝,如果不能将皇位传给子孙,晏驾之后,恐怕连帝号都保不住。令狐俨完全承受不起儿子的死亡,前些年他之所以没有急于暗杀令狐钊,就是因为二皇子令狐庆年幼体弱,他担心令狐庆养不活,让他空欢喜一场。要不是朝臣们逼他立太子逼得太紧,令狐俨原本是想等令狐庆成童之后,再除掉令狐钊。如今令狐钊的梦谶,竟然说他的两个儿子都会陪她一同死亡,让令狐俨如何不惊悚?
令狐俨甚至没顾上收敛神色,就已经追问道:“钊儿你梦到了什么?”
哟!一听说宝贝儿子会死,就紧张成了这样?你肯信迷信就好!祁夏摆出了一脸后怕,用回忆的语调叙述道:“儿梦到几个长得很丑的精怪,将儿和二郎、三郎都抓去了阎王殿,他们还说儿与二郎、三郎死期已至,以后得一直留在阎王殿。幸好飞来了一条金龙,将孩儿们救了出来。阿爹,阎王殿里好黑呀,儿害怕!”
语至最后,祁夏强忍恶心,抱住了令狐俨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