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好了备选方案的令狐俨,维持着他的慈父人设,点头道:“爱卿说得是,定是钊儿身边的近侍鼓动钊儿玩乐。我这就给爱卿赐下戒尺,但凡是妨碍钊儿上进的小人,爱卿只管责打!”
令狐俨说话之间,遣散了其他宰辅,还立马安排了宦官去取戒尺,仿佛满心牵挂皇长子的教育问题。
宋士诲原本就打算私下劝皇帝尽快立皇长子为太子,在于应良、马文仁等宰辅都退走后,他请令狐俨屏退了左右,恳切地劝谏道:“大皇子已非体弱幼童,又曾梦见金龙庇护,定是福泽深厚之人。当初孙吴二宫并立,群臣分为二朋,倾轧不休,国力骤衰。殷鉴不远,不可不慎。早立东宫,才能使上下同心,免生祸端。臣请陛下以社稷为重,为国家显别嫡庶,早定正统,垂范后世。”
令狐俨知道宋士诲会坚持劝谏,心里早就想好说辞了。他苦笑道:“方才钊儿说的话,爱卿也听到了。钊儿为了贪玩,宁愿不当太子,我若早早把她立为太子,她更能放肆贪玩了。还是等爱卿帮我把钊儿引回正道了,再册立吧。马文仁虽然与钊儿有些旧怨,说的话却也算有几分道理。钊儿要是真的不能收心向学,那就不是当太子的料子。我是天子,应当安育万民,钊儿虽然是我的爱子,我也不能出于一己之私,就盲目帮扶钊儿。司马炎立司马衷那个愚儿为嗣君,致使西晋江山分崩离析,百姓饱经丧乱,这样惨痛的前车之鉴,我也不能不引以为戒呀!”
宋士诲觉得,大皇子不是晋惠帝司马衷那样的愚痴之辈,只要大皇子收拢玩心,就不难成为守成中主。不过,令狐俨守公心、抑私爱的态度,在宋士诲看来,是难能可贵的帝王美德。宋士诲不愿反对皇帝先公后私的理念,再加上觉得令狐俨的顾虑也有些在理,他很快退让道:“臣一定尽心竭力,力求尽快将大皇子引回正道。”
“好!钊儿是块璞玉,我相信,有爱卿为我雕琢,她定能早成大器!届时,再正式册立皇太子,也好让天下归心!”令狐俨慷慨激昂地画出了一块大饼。
宋士诲捧着令狐俨画出的大饼,以为只要改掉大皇子贪玩厌学的毛病,就能为国家消除“废长立幼”的祸端。他恨不得立马让大皇子成材,第二天一早,他就来到了大皇子的寝宫万安殿,说是第一日给大皇子当师傅,所以亲自来接大皇子上学。
“就说我没睡醒,想办法打发他走。我今天还要去找濮王叔斗鸡呢,别让他耽误我出宫。昨天要不是他拦着,阿爹就能立二郎当太子,就没人催着我读书了。就他多事,还找阿爹要戒尺,真可恶!还好阿爹说他不敢打我,不然我都不敢出去玩了。”祁夏已经得到令狐俨的提醒了,自然不会配合宋士诲。她派出了身边的总管太监韩慎去应付宋士诲,还顺势抱怨了宋士诲几句,以便强化自己在令狐俨面前的无害形象。
宋士诲听说大皇子还没起床,心平气和地等在了门外。韩慎想将宋士诲请进万安殿奉茶,他也温和地推拒了,说是没有大皇子的准许,他不好擅入。
韩慎曾是令狐俨的近侍,在御前不缺熟人。他已经听说了,宋侍中找皇帝讨要戒尺,是想震慑大皇子身边的“宵小”。
在令狐俨的授意下,韩慎一直在怂恿大皇子沉迷玩乐。如果说给大皇子献上狗马、玩器的内侍都是“宵小”,那他韩慎,在宋士诲眼里,只怕是大皇子身边最大的“宵小”。韩慎在御前亲眼见识过宋士诲的刚直作风,他还真怕会被宋士诲责打。
眼看宋士诲态度温和,韩慎才算放心了些许。转念想想,宋侍中在内侍之间的口碑极好,从来不曾对他们这些宫中仆役作威作福,只要他不当着宋侍中的面怂恿大皇子逃学,再对宋侍中客气一些,应该不至于挨戒尺吧?
为了传达友善,韩慎给宋士诲搬来了一个小杌子,请他坐下歇脚。
宋士诲依然拒绝了。
宋侍中既不肯进去喝茶,也不肯坐下歇脚,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万安殿门口,是觉得这样就能逼大皇子出来见他吗?韩慎搞不清宋士诲的意图。他不好怠慢宋士诲,只好陪宋士诲站在了门外。见宋士诲久等不走,他又每隔一段时间就进门一趟,再回来对宋士诲殷勤地说上一句:“小人去瞧了,大皇子还睡着。”
“无妨。”宋士诲耐心地等了半个时辰。
辰时将至时,宋士诲才开始严肃催问:“大皇子再不起床,上学该晚了。大皇子还未睡够吗?”
“小人再去瞧瞧。”韩慎满脸赔笑地暂别宋士诲。
说是去“瞧瞧”,韩慎回到万安殿后,却像之前每一次一样,根本没去大皇子的寝房,而是在茶房里歇了歇脚,就重新回到了宋士诲身前,继续赔笑道:“大皇子昨夜睡晚了,如今还睡得极沉,小人们实在是叫不醒大皇子,也不知大皇子何时才能睡够。侍中还是先进门喝口茶吧,等大皇子醒了,要是知道侍中在门外等了这么久,定会责怪小人们对侍中招待不周。”
宋士诲从袖中掏出了御赐的戒尺,义正辞严地斥责道:“本官奉陛下旨意,教导大皇子读书,你等身为大皇子的近侍,没能服侍大皇子早睡早起,已是失职!速去请大皇子起身!要是误了大皇子上学的时辰,本官这根御赐的戒尺,绝不饶人!”
正所谓,打狗也要看主人。韩慎身为大皇子跟前的总管太监,平时连句重话都没听到,更别说被人喊打喊杀了。他被宋士诲的架势吓了一跳,面对宋士诲的御赐戒尺,还真的有点发怵。可是,无论是皇帝的授意还是大皇子的吩咐,都注定了韩慎必须拦在宋士诲身前。他坚持赔笑道:“侍中息怒。大皇子从小就睡觉极沉,小人试过了,是真的叫不醒大皇子。”
大皇子又不是个死人,怎么会叫不醒?明显是托词!宋士诲早就听说大皇子身边的宦官协助大皇子逃学,如今看来,真是半点都不冤枉。他身为外臣,不宜对内宫的人事指手画脚,不然,宋士诲真想建议皇帝,给大皇子换上心思忠正的近侍。
宋士诲紧了紧手中的御赐戒尺,庆幸自己要到了宫中刑罚之权。把这些掩护大皇子逃学的近侍打痛了,打得再也没人敢替大皇子撒谎,再也没人敢帮大皇子出宫,再也没人敢陪大皇子贪玩,他才能把大皇子逼回学堂。要不然,他连大皇子的脸都见不着,更别说教导了。
韩慎察言观色,留意到宋士诲握紧戒尺的动作,感觉宋士诲真的会动用戒尺。他只能安慰自己,宋侍中是个文官,就算真的打人,应该也不会太疼。
宋士诲确实动用了戒尺。
万安殿大门外,有禁军值守。
宋士诲以御赐戒尺为信物,调动万安殿门口的禁军,命他们杖责韩慎。
韩慎本来都已经做好挨打的心理准备了,得知宋士诲是要动用杖刑,又连忙喊冤道:“侍中息怒!小人做奴婢的人,总不能把大皇子从床上拽下来,小人冤枉呀!都说侍中是最通情理的好官,请侍中明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