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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第1页）

第二天清早，宋士诲又来到了万安殿门口。祁夏这次没有让宋士诲久等，很快把宋士诲放进了万安殿。为了表现厌学，祁夏当着宋士诲的面，不紧不慢地吃了个早饭，拖到了宋士诲催促，她才一脸不情不愿地起身，跟着宋士诲去了学堂。

宋士诲看到大皇子不情不愿，心中却大感欣慰。昨天得知大皇子出宫了，他还以为看错了大皇子的心性，如今看来，大皇子果然心存仁善。明明不想读书，还早早地接见了我，又准时随我来了学堂，必是不忍心侍从再挨打吧。

一个对奴仆都心存仁善的人，将来成为君主后，才有可能对百姓心存仁善。宋士诲一向觉得，帝王最重要的品德就是仁善。只要不是晋惠帝那样的愚儿，在仁善的基础上加以教导，总会成长为及格的储君的。大皇子经商有方，显然不是蠢笨人，只是没有将心思放在正途上。

宋士诲想将大皇子的心思引到正途上，第一点要做的，就是打消大皇子的厌学之心。他没有急于翻开预备的讲义，而是笑道：“下官先给大皇子讲几个典故吧。”

啧，宋士诲在令狐俨面前那么刚硬，在我这里竟然这么好说话。我晾了他这么久，他竟然不生气，还笑眯眯地要给我讲故事？怎么了，这是在哄孩子吗？想给我讲故事听，哄出我上学的兴趣？

祁夏搞不清宋士诲的心思，为了传达拒不合作的态度，她直接趴在了桌子上，一副打算补觉的架势。

宋士诲自顾说道：“汉景帝的庶长子刘荣，是景帝的第一任太子。刘荣成为废太子后，仅仅过了两年，就被问罪下狱，最终死在了狱中。

后汉光武帝的第一任太子刘彊，主动请辞太子之位，改封东海王。后来刘彊这位废太子虽然得以善终，但却英年早逝，仅仅享年三十余岁，而且他被废之后，一直保持谦恭，数次辞让东海国的封地……”

祁夏越听越惊讶。宋士诲这又是“庶长子”，又是“废太子”，只差直接说：你拒当太子会下场凄惨了。

他胆子也太大了，不怕令狐俨怪罪他离间皇子吗？！

“宋侍中，你是想说二郎当太子会对我不好吗？”祁夏原本打算在学堂里无视宋士诲的授课，此刻她却不得不打断宋士诲了。

大皇子这么快就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果然不是愚笨人。宋士诲笑容愈深，却没有直接承认自己的意图，而是委婉地应答道：“下官只是想说，大皇子虽无太子之名，已有太子之实。希望大皇子不要辜负陛下的期许，认真读书，精修德业，早日成为贤明的储君。大皇子若是贪图一时之逸乐，恐怕将来会酿成终身之憾恨。”

“我都说了，我不想当太子，我也没有太子之实，而且我与二郎感情极好，他做太子，我做藩王，不会让我有憾恨！”祁夏故作气愤。这份气愤，与其是是做给宋士诲看的，倒不如说是做给令狐俨看的。

大皇子因为贪图玩乐而不肯读书、不想当太子，宋士诲觉得，他必须点穿太子之争的残酷，才有可能打消大皇子的逸乐之心。所以他一开口就盘点起了历代废太子，就是想让大皇子知道，一个最该成为太子的皇子，如果铁了心拒当太子，将来无论是死是生，都会失去他想要的逸乐。

大皇子明明听懂了，却还对皇室之中的兄弟之情心存天真，宋士诲不宜直接否定两位当朝皇子之间的亲情，只好以古喻今地说道：“汉高帝刘邦曾经想要废黜太子刘盈，改立幼子刘如意。刘盈友爱手足，继位之后，也没有忌惮、报复刘如意，但是刘盈之母吕后最终毒死了刘如意。”

宋士诲不想挑起皇子之间的争斗，所以他特意避开了历史上兄弟相杀的惨剧，选取了刘如意的遭遇举例，借以告诉大皇子：就算你和你弟弟感情深，甚至你弟弟当了皇帝也不忌惮你这个长兄，不想杀你，你也随时都能丢命。有巨大的死亡风险摆在前面，你还会觉得，贪图一时的逸乐拒当太子，不会让你产生憾恨吗？

“淑妃姨姨也对我很好，她和二郎都不会害我！宋侍中，你要是再说淑妃姨姨和二郎的坏话，我就要去告诉阿爹了！”祁夏拍案而起。

你是陛下最爱重的皇长子，弘德十八年时，要不是你重病，你早就已经是皇太子了，是将来要当皇帝的人，罗淑妃、二皇子他们，当然会对你“很好”。陛下在弑杀剌太子之前，还对剌太子极其友敬呢……宋士诲面对冥顽不灵的大皇子，觉得遥远的史事可能不够有冲击力。他犹豫片刻后，用意味深长的语气，敲出了心中的重锤——

“陛下当年与剌太子之间，也曾手足情深。”

祁夏：……

连令狐俨弑兄篡位的黑历史都敢拿来举例，祁夏算是明白了，宋士诲不达目的不罢休，铁了心想要说服“他”好好读书、好好当太子。

祁夏原本觉得，韩慎背后有令狐俨那个皇帝当后盾，应该很快就能帮她绑走宋士诲的独子。她只需要留在学堂里应付宋士诲两天，就能打发宋士诲了。想到宋士诲也是学识深厚之人，她其实也想听宋士诲上课，可是宋士诲什么危险的“典故”都敢说，祁夏想拦都拦不住，她真是不敢再听，也必须去找令狐俨表忠心了。

“剌太子谋朝篡位，我阿爹是为了保护我祖父，才不得以杀了剌太子！我不会做剌太子那种大逆不道的事，二郎当上太子后，没道理伤我！宋侍中，你挑拨是非，不配教我读书，我要让阿爹罢免你！”祁夏痛斥几句后，很快走出了门外。

宋士诲听说大皇子要去找皇帝告状，也不着急，反而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于应良、马文仁他们都要逼陛下废长立幼了，他相信，只要陛下不糊涂，就不会责备他点拨大皇子。

祁夏冲到令狐俨面前后，要他屏蔽了侍从，才气呼呼地说道：“阿爹，宋侍中对你不敬，还说了二郎和淑妃姨姨的坏话，你快罢免他吧！”

宋士诲对我不敬？在令狐俨看来，宋士诲动不动就直谏，着实有些令人厌烦，但是他进谏通常都会注意场合，也从不曾将私下的谏言外传，即便令狐俨不喜欢宋士诲，也觉得他是正人君子，应该不至于在背后嚼他舌根才对。

退一万步想，即便宋士诲是个伪君子，他又不是个蠢货，怎么会在钊儿面前对我“不敬”？又怎会口无遮拦地说皇子、皇妃的“坏话”呢？不过钊儿也不是无事生非的性子，也不知是发生了何事。

令狐俨被勾起了好奇，耐心地问道：“钊儿，宋侍中对你说了什么？与阿爹仔细说说。”

祁夏是听了宋士诲的敏感话题后不得不来找令狐俨表忠心，她无意坑害宋士诲，本来就打算对令狐俨“仔细说说”。她从刘荣开始说起，把宋士诲对她委婉劝告的经过全都讲述了一遍，最后才复述了宋士诲那句内涵十足的“陛下当年与剌太子之间，也曾手足情深”。

令狐俨在听完详细经过后，已经明白了，宋士诲是为了唤醒“皇长子”的上进心，才会在最后委婉地提到了他弑兄夺嫡的旧事。但是令狐俨一直试图掩盖自己弑兄篡位的污点，所以，尽管他听出了宋士诲的情有可原，听出了宋士诲的委婉，他还是立马感到了怄火，连脸色都瞬间铁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