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来了,两人坐在后排,一路只有丈夫粗重的呼吸声。沈懋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千篇一律的街景,忽然觉得,这个她奋斗了半生的小镇,陌生得令人发指。
她抠着大拇指上的薄茧,眼神空洞。
到家时,大女儿上小学,小女儿上全托班,婆婆照例去隔壁院子和邻居聊天,家里没人。
沈懋华进房间放下包,转身看着跟进来的丈夫,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离婚吧。”
丈夫瞬间安静,瞳孔紧缩,神情凝固地望着她。
虚弱的疲惫涌上来,像是贫血的后遗症。
她重复道:
“离婚吧。”
霎时间,丈夫的眼眶红了,难以置信、震动、懊丧、痛苦……所有情绪在他脸上交织。
他向沈懋华走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垂到沈懋华脚边,声音像被扯碎的棉絮:
“对不起……对不起……”
“我太自卑了,疑神疑鬼……我不是人……”
“我只是太爱你了……”
沈懋华的眼睛也红了,看着他的发顶,昔日的恩爱温存在她眼前一幕幕闪过。
她还爱这个男人吗?
心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她朝里投下问题,只余几粒碎石子滚落的微响,再无回音。
人生像一列失控的火车,早已积重难返。她想妈妈了。
一个星期后,丈夫小心翼翼地跟她商量:
“老婆,不如我把妈送回老家吧?”
沈懋华心里毫无波澜,只说:
“都可以。”
他握着她的手,像是终于等到了指令,连忙说:
“好的,老婆。”
她又怀孕了。这次,丈夫开心得像个孩子。孩子出生,是个男孩,全家喜气洋洋。
后来的一天,沈懋华看新闻。上面说:不管是瑞典的女大臣,还是法国的女总理,人们评判她们的标准里,始终少不了“女人味”
——即对家庭和孩子的奉献。
沈懋华想,我算什么呢,我又凭什么是例外。
她关掉电视,走进浴室。
在氤氲的水汽里,她看着镜中那个模糊的、伤痕累累的女人。
她打赢了每一场生意上的仗,却输掉了定义自己的战争。
而此刻沈懋华尚且不知,这份“输”的重量,将要由她最想保护的人,在多年以后,用一颗“空”掉的心,来重新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