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箴宁立在单元楼的花坛边,打量着这座静谧而美丽的校园。
下午的光落在红砖上,暖得发沉,连绿植的影子都垂着头——
毫无预兆地,妈妈那晚捂着脸哭的样子,撞进了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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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妈妈来A市出差回来,突然在隔天晚上,语气不自然地让她多关心关心妹妹。
她心里一惊:“你们吵架了?”
“我们怎么会吵架?”沈懋华说,“我过去……又和你妹妹讲了房子的事。我感觉我给了她很大压力……她哭了……”
周箴宁的心猛地一沉。
在她的记忆里,妹妹是从不哭的。摔倒了不哭,家里吵得天翻地覆也不哭,连心爱的小狗不见了都没哭过。怎么会因为房子的事哭?
她看见妈妈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很痛苦的样子,她上前抱住她。
沈懋华把脸埋在她肩头颤抖:“箴宁啊,你不知道,母亲意识到女儿不需要自己,是多痛苦的事情啊……你不知道,我看到你妹妹,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什么也不要求,什么也不接受,她这样会生病的啊……
“我宁愿她恨我怨我,这样我就知道你妹妹需要什么,但是她不恨不怨,她只是往自己身上插刀子。妈妈好无助……我不知道怎么能让你妹妹不要怕,走出来,我不知道……”
周箴宁紧紧抱着母亲,一下一下帮她顺着背,眼里浮现深深的悲伤。
她知道,妹妹不像自己。
她脑海里存着一些模糊却清晰的碎片:
夏天,爸妈的床上,妈妈穿着白布睡衣,爸爸光着膀子。小小的她在爸爸身上爬,拧他的肉,爸爸装作很痛地求饶。
妈妈把她托起,让她在爸爸肩头骑大马,两只手臂稳稳圈着护住她,那眼神温柔得,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将军。
这样久远的记忆,或许她那时的年纪还不该存有,但她就是记住了这一两个零星的片段。
往后父母关系破裂,她的心被撕扯时,这些被好好爱过的瞬间总会浮现,那么短,却足以让自己无法全然抽离。
而妹妹,她的记忆里有什么?
有人好好爱过她吗?
周箴宁几乎不敢想象那片内心的荒凉。
可周箴宁又亲眼见过妈妈在餐桌上孤立无援地与奶奶、爸爸对峙,也见过妈妈急匆匆赶回家,凝视婴儿床里的妹妹时,满眼的怜爱。
她又能去责备谁呢?
长大后,周箴宁曾问自己,若处在妹妹的位置,会不会嫉妒被偏爱的姐姐和弟弟。
答案是会的。
在孩子的世界里,不被关注便等同于被否定。可妹妹从未流露过一丝嫉妒,记忆里只有那个跟在她身后,一声声软软呼唤“姐姐”的小小身影。
沈懋华情绪逐渐平复。周箴宁给她倒了杯温水,看着她小口啜饮。
“妈,我知道了,我会的。”周箴宁说。
沈懋华捧着水杯的手仍轻抖着,脸上挂着残留的泪,她想到了什么,又和她说:“不要太着急,我不想再逼她了……”
“好。”周箴宁点头。
“放心,我会慢慢来。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都不要着急。”
周箴宁从回忆里抽离,看见妹妹的身影从一座红砖建筑旁出现,沿着校道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