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痛苦地前后摇晃身体,“可我们当爹妈那会儿,谁教过我们啊?没人教啊!现在的孩子懂的多……我们那时候就是糊里糊涂地硬上啊!
“大半辈子都这么过来了,现在说哪哪都错了……那我这些年的苦,不都白吃了吗?”
她摇着头,眼泪甩下来,“……除了这么咬着牙往前走,我还能咋办啊?!”
许迩闭上眼睛,那句冲到喉咙口的“可你咬着的牙,都硌在我身上了”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沉默须臾,再睁开眼时,里面有种东西沉淀了下去。她望向母亲:
“妈,那如果你太辛苦,就不要走了,我不再说你是错的了。”
屈纫兰愣住了。
然后,她深长悲切的声音响起:
“闺女啊……是妈对不住你。”
屈纫兰的情绪彻底决堤,上气不接下气,“我生你那天,你那么小,软乎乎的一团。我给你取名许迩,是许诺,亲近的意思。心里想的,是不图你大富大贵,就求你平平安安,一辈子都快活……
“可后来,后来咋就都变了呢?我咋……就非想着要把你攥在手心里呢?我生你的时候,明明只想着你能好好的啊……”
看着母亲被往事与悔恨淹没的模样,许迩心中那个关于“是非对错”的执念,忽然间土崩瓦解。
她咬着牙,没有说话,静静地望着蜷缩着痛哭的母亲。在这一刻,她清晰地看见了自己——
那个在爱里笨拙挣扎、遍体鳞伤的自己,和眼前这个哭泣的女人,并无不同。
“妈……”她的眼里染上深深的悲伤:
“我们说的爱,是不是早就变味了?成了控制和要求。”
屈纫兰抬起红肿的眼,里面布满血丝,更多的是茫然,和一种固执的被冤枉的感觉。
“……啥变味不变味的啊?妈不懂这些大道理……妈就知道,我把心都掏给你们了,咋就还换不来个好呢?别人家不都是这么过的!咋就咱家不行?”
“所以别人家也像我们一样,爱得这么难。”许迩的声音充满悲悯,这悲悯沉甸甸地压在她自己心头。
“那能咋整?!”屈纫兰几乎是喊出来,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这大半辈子都这么过来了,现在说错了,那我之前受的那些罪、挨的那些累,都算啥?!都成笑话了?!”
看着母亲激动而痛苦的样子,许迩意识到,用“对错”去框架过去,就像用一把生锈的钝刀去切割乱麻,只会让彼此更鲜血淋漓。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复杂的理论、委屈的辩白都压回心底,试图换一种母亲或许能听懂的说法:“妈,我不是在说对错。”
她的声音放缓,带着尝试的意味,“我是想说,爱……可能就像人饿了要吃饭,心里空了,就想要点暖和话。可我们……我们好像总在对方最饿的时候,偏偏把饭碗藏起来,还觉得是在为对方好。”
屈纫兰的眼里出现思索的神色,但更多的是困惑,她静静坐着,眉头紧锁。
许久后,她慢慢开口,语气不再激烈,而是带着一种茫然的疲惫:“闺女……你说的这些……妈听着心里头酸溜溜的……可妈,妈就是这块料了,这辈子也改不了了……”
她向女儿投出慌乱、失措的眼神,“我要是往后……这毛病又犯了,又说错话惹你不高兴了,那可咋整?妈……妈心里没底啊……”
屈纫兰说着,那劲瘦的、手背带着油炸烫痕的手,无意识地、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指节泛白。
许迩望向屈纫兰,看着她眼中那份如孩童般赤裸的惶惑。自己心里那点残余的、想要“赢”或“讨个公道”的念头,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