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无法面对母亲的赠予一样,她只要一触到滚烫的情感,便像会被灼伤般本能想要缩手。
因为不善表达,不敢回应,又无法自我诊断,她便只能将一切归咎于自我的“凉薄”与“匮乏”。
于是,爱便成了,周清窈生命中沉重而负担的东西。
她拖着这样的念头,不敢停下、不敢回头、也不敢向任何人求助,一个人走了好久好久。
直到,母亲在毛坯房现场的崩溃;许迩在守她床边近乎奉献式的付出;姐姐夕阳下的声声叩问……这一切迭连袭来,才彻底凿断了她患爱成疾,唯有自我流放的锁链。
她忽地失去了与自己较劲的理由。
周清窈在一个落日的午后,想完了所有或轻或重的过往。
少年时看过的一段文字,如同谶语,此刻在她心谷清晰回响:
“请靠近我、但不要碰触我;请理解我、但不要看穿我。”
她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痛切地懂得,她面对许迩的所有的行为,都在传递这般混乱又矛盾的信息。
感性驱使她靠近;理性却像道顽固的程序,在人生的“完美”系统里清除着干扰项。
十六岁那年,她便遵循着理性法则,如此这般,惨烈地“修复”了自己。
可她不是程序。
她是人。
掌心下意识地覆上心口,那下面的搏动,一下比一下清晰,一下比一下有力。
十年后的今天,她终于艰难地,将所有繁杂、沉重、理不清的东西一层层剥去。
才清晰地看见:
那片她十六岁时,试图永远冰封的心湖,原来从未真正停止过流淌。
地火在暗处不息地运行。
湖心深处始终涌动着固执的暖流。
等待着、渴望着,这片湖的主人,能有一天承认,她需要一个光与热的春天。
·
“老师好!”
肩头的银杏叶飘落,学生的问好将周清窈从连绵的思绪间拉回。
她向学生点头。
两个女同学从周清窈身侧走过,留下一阵清脆的低语。
“啊啊啊周老师好美啊!我刚刚好想拍下来……”
“是吧是吧!像画一样!我没文化,都不会夸……”
周清窈莞尔。
指尖触到口袋里手机的轮廓,忽然间,心口某处又软又痒,像是有人拿毛笔在上面轻扫了一下。
这些时日的思考已足够多了,此刻她不允许自己再想了。
她拿出手机,点开相机,将眼前的金色绚烂定格。
然后,她点进朋友圈。
她添加这张图片,发了她有微信以来,第一条私人朋友圈。
配文:人间朝暮,叶落惊秋。
有一句话她没加上去,却随着渐强的心跳声,在心底回荡:
我这里的秋天很美,我想邀你……来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