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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练心（第1页）

新兵营的第一天，是从滚烫的热水和粗糙的皂角开始的。

三百名被挑选出来的俘虏，被命令脱光了身上那套早己看不出颜色的伪军军服，扔进一个巨大的火堆里。跳动的火焰吞噬了肮脏的布料，也仿佛在烧灼他们不堪的过去。

他们被剃光了头发，用冰冷的山泉水和皂角反复冲洗着身体，首到露出皮肤本来的颜色。许多人看着水盆里倒映出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眼神茫然。

当他们换上崭新的、带着浆洗味道的灰色358团军装，捧着盛满白面馒头和炖菜的大碗时，沉默的队伍里，响起了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这不是奖赏，这是一种仪式。一种剥离旧我，赋予新生的仪式。

沈泉没有对他们进行任何操练，只是让他们吃饱、休息。但整个白天，新生营的氛围都异常诡异。恐惧、迷茫、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交织在一起，让这三百人像一群受惊的羊，蜷缩在营房里，不知所措。

入夜，一堆巨大的篝火在新兵营的空地上被点燃。

三百名俘虏被命令围坐在篝火旁。沈泉站在火光前，他的脸在跳动的火焰下忽明忽暗。

“饭，你们吃饱了。衣服，你们也换上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我知道，你们的心，还是空的。你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扫过一张张惶恐的脸。

“今天，我们不上课，也不训练。我只想听听你们的故事。”

“你们当中，有谁是爹娘被鬼子杀了的？有谁是老婆女儿被鬼子糟蹋了的？有谁是地被汉奸抢了，活不下去才穿上那身狗皮的？”

“有怨的，有恨的，今天，就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

人群一片死寂。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揭开自己的伤疤，是需要勇气的，尤其是在一群曾经的“同伙”面前。

沈泉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终于，一个角落里，一个身材瘦小、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人，颤抖着举起了手。

“我……我说……”他的声音像蚊子叫。

“站起来！大声说！”沈泉厉声道。

那个年轻人猛地站了起来，因为紧张，身体都在发抖。

“我叫二狗，俺是河北沧州的。俺爹娘……俺姐姐……都在前年，被鬼子……被鬼子杀了……”他说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鬼子进了村，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俺爹为了护着俺姐，被鬼子用刺刀活活捅死了！俺娘……俺娘扑上去，也被一枪打死……”

“俺姐……她才十七岁……被那群畜生……”二狗说不下去了，他跪在地上，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地面，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后来，俺被抓了壮丁，辗转到了山西，就……就成了伪军……俺不是东西！俺该死！俺对不起俺爹娘！哇——”

他的哭声，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这哭声仿佛一个开关。一个中年汉子猛地站了起来，红着眼睛嘶吼：“俺家也是！俺老婆为了不被鬼子侮辱，抱着刚满月的娃，一起跳了井！”

“俺家的地，被给鬼子当翻译的二鬼子给占了！俺去理论，被打断了腿，只能出来当兵混口饭吃！”

“我杀过人……我是个好兵……可长官让我去‘清乡’，我亲眼看到他们把一个村子的人都赶到祠堂里烧死！我不敢动手，我怕死……我就是个懦夫！”

一个又一个的人站了起来。他们哭着，喊着，咒骂着，将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痛苦、仇恨和屈辱，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这不是一场诉苦大会，这是一场集体的情绪爆炸。他们不再是麻木的俘虏，而是一个个被唤醒了伤痛记忆的、活生生的人。

仇恨的火焰，在每个人的眼中点燃。那火焰，起初是对自己的唾弃，但渐渐地，在沈泉无声的引导下，汇聚成了一个清晰无比的目标。

——日本人！

——汉奸！

站在远处黑暗中的一棵树下，方立功看得目瞪口呆，后背阵阵发凉。

他本以为沈泉会用军法、用操练来驯服这群人，却没想到他用的是这种……攻心之术。他看到那些前一刻还如同行尸走肉的俘虏，此刻眼中迸发出的刻骨仇恨，那是一种连358团最精锐的士兵都未必拥有的情绪。

“团座，”方立功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个沈泉……他不是在练兵，他是在……在炼心。这是把双刃剑啊，这股仇恨太可怕了，万一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