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方立功就骑着马出了五寨县城。马背上驮着两个沉甸甸的箱子,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两个随从跟在后面,也都骑着马,马上同样驮着箱子。
晨雾很浓,三米外就看不清人影。马蹄踩在官道的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参谋长,”一个随从压低声音,“这次去克难坡,真要送这么多?”
“多?”方立功头也不回,“五根金条,五百大洋,还有那些古董字画,你以为是送着玩的?这是买路钱。”
“可是……这些东西,都是弟兄们用命换来的……”
“正因为是用命换来的,才更得送出去。”
方立功说,“不然你以为,咱们擅自出兵打万家镇,阎长官那边真能不计较?打赢了是不假,可军令如山,擅自出兵就是大忌。”
他顿了顿:“楚团长让我来,就是要用这些东西,把这条大忌给抹平了。”
马队沿着官道往南走。路上很冷清,偶尔遇到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神色惶惶。看见他们骑着马、带着箱子,都远远地躲开。
中午时分,他们到了第一个关卡。这是晋绥军设的检查站,几个兵歪歪斜斜地站着,枪靠在墙上,正在晒太阳。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班长模样的兵懒洋洋地问。
方立功下马,掏出证件:“358团参谋长方立功,奉楚团长之命,前往克难坡公干。”
“358团?”
那班长眼睛一亮,“就是打了万家镇的358团?”
“正是。”
班长的态度立刻变了:“原来是楚团长的人!失敬失敬!过去吧过去吧!”
方立功没急着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班长手里:“弟兄们辛苦了,一点心意,买点酒喝。”
班长捏了捏布包,里面是哗啦啦的大洋,脸上笑开了花:“方参谋长太客气了!请!请!”
过了关卡,随从忍不住说:“参谋长,这些哨卡的小兵,给点碎银子就行了,何必……”
“你不懂。”方立功翻身上马,“阎长官治军,讲究恩威并施。这些小兵虽然不起眼,但消息传得快。咱们大方点,他们回去一说,‘358团的人仗义’,这话传到长官耳朵里,比咱们自己说一百句都管用。”
随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三天后,他们到了克难坡。
克难坡是晋绥军第二战区长官部所在地,建在一片山坡上,从山脚到山顶,密密麻麻全是房子。岗哨林立,戒备森严,比五寨县气派多了。
方立功在城门口验明身份,又等了半个时辰,才被允许进城。他没有首接去找杨爱源,而是先去了军需处。
军需处长老王是杨爱源的老部下,也是五台人,跟楚云飞算半个老乡。方立功让人把箱子抬进去,关上门,才拱手笑道:“王处长,久仰久仰。”
老王五十来岁,胖乎乎的,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账本。抬眼看了看方立功,又看了看那几个箱子:“你是……”
“在下方立功,358团参谋长。奉楚团长之命,特来拜会王处长。”
“哦……楚云飞的人。”老王放下账本,慢条斯理地说,“你们楚团长最近风头很盛啊。苍云岭,万家镇,听说又在李家沟打了鬼子一个小队?”
“都是仰仗杨长官栽培,阎长官指挥有方。”方立功姿态放得很低,“这不,楚团长特意让我来,一是汇报战况,二是……感谢长官部一首以来的支持。”
他使了个眼色,随从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黄澄澄的金条,整整十根。
老王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这是……”
“一点心意。”方立功说,“楚团长说了,358团能有今天,全靠长官部支持。这些,是缴获的,本来就应该上交。另外——”
他又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字画、玉器,还有几件青铜器:“这些古董,我们这些粗人也不懂,留着糟蹋了。听说王处长是行家,就请王处长帮忙鉴赏鉴赏。”
老王走过去,拿起一幅画展开,眼睛眯了起来:“宋徽宗的……赝品。不过仿得不错。”
他又拿起一件青铜爵,在手里掂了掂:“这个倒是真东西,商周的。”
方立功赔笑:“王处长好眼力。这些东西,放我们那儿也是落灰,不如放在懂行的人手里。”
老王放下青铜爵,坐回椅子:“说吧,楚云飞想要什么?”
“不敢。”方立功说,“就是……就是万家镇那一仗,咱们是擅自出兵。虽然打赢了,但毕竟违反了军令。楚团长担心阎长官怪罪,所以……”
“所以让我帮着说话?”老王笑了,“楚云飞这小子,倒是会来事。行,东西我收下了。阎长官那边,我会去说。不过……”
他顿了顿:“楚云飞最近风头太盛,不光阎长官盯着,重庆那边也盯着。你回去告诉他,收敛点,别太出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