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沈星遥不懂世俗礼法,更不会以常人断事思维评判女子名节,不由对他发问,“诸般过往,说来倒去都是有人迫害她至此,怎么反倒要她来承受污名?”
“事实不是如此吗?残花败柳,难登大雅之堂。”齐羽对她的问话感到诧异不已,全然听不明白。
“做通房也好,进勾栏也罢,无非是男人贪图女色,堂而皇之行欺凌之事。这就算作不清白?那男人才是这腌臜源头,都杀了也就没这事了。”沈星遥道,“她是你的姐姐,你不站在她这一边,反而嫌弃她,这是什么道理?”
“你……”齐羽被她这话噎得愣住,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说得没错,是你先看不起你姐姐,才会惹出这些事来。”江澜说道。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齐羽连忙分辨,“我若瞧不起她,为何还要想方设法救她?”
“世俗之见,害人害己。”云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拉了拉江澜的衣袖,道,“姐姐,我觉得他不算坏人。今日那些人把我捉来,百般刁难,若非他帮我说话,恐怕我这一双手都要废了。”
“废了?什么意思?”江澜脸色大变。
“就是……没什么。”云轩摇摇头,道,“你师弟没来吗?他在哪?”
“还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头领。”沈星遥道。
“回去看看。”江澜道。说完,她便搀着云轩往宅院后门走去。沈星遥也押着齐羽跟上她的脚步。
四人回到院中,只见凌无非正蹲在那大胡子旁边。他一见几人回来,便站起身道:“你们再不回来,恐怕他就死了。”
“说好留活口,怎么下手这么重?”江澜望向凌无非,诧异道。
“这个……”凌无非不禁蹙眉,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是我打伤了他,”沈星遥道,“比起其他那些人,这个最难对付。不封住他的行动,我怕会坏事。”
“你们留下他也没用。”齐羽说道,“我知道他们的来历。”
“是吗?”江澜问道,“我知道他们是江明的人,可是……”
“没用的,”齐羽说道,“这些人,都是江明几十年来从各地搜罗聚集的悍匪,个个身上都背着人命债,有的被官府通缉,有的临上刑场被设计换下,可以说早就该是死人。江明对他们,有再造之恩。他们什么也不会说的。”
“好吧,你都这么说了,他们的确也没什么价值。”江澜低头看了看那大胡子,道,“也的确该死。”
“那你呢?”凌无非打量他一番,眸光颇显得意味深长,“你为何会同这些人沆瀣一气?”
“为了救他姐姐。”沈星遥道。
“他有姐姐?”凌无非一愣,随即转向江澜。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江澜说道,“齐羽有个姐姐,原是卖给别人做通房,后面又被那家主母卖去青楼。他找到人后,还没来得及给她赎身,便被江明利用来害我。”
“两度发卖?”凌无非震惊不已,“那还真是不把她当人看……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先把齐羽的姐姐救出来,再去料理江明那个混蛋。”江澜说道。
“姐姐,我想……”云轩握着江澜的手,本想说点什么,却忽觉眼前一黑,向后倒下身去。
江澜眼疾手快,连忙将他接在怀里,却听得齐羽道:“他左手手骨都被那悍匪踩碎,怕是已废了。”
“你说什么?”江澜面色惊变,抓起他的手看了看,身子隐隐发出颤抖。
“来时的路上有间病坊,不知还有没有关门。”凌无非上前俯身,将云轩打横抱起,转身走向大门。
如今真相既已说出口,齐羽即便逃走也没有多大意义,是以几人不再押着他,只是封了几处穴道,一起来到病坊。
病坊虽已打烊,里边的人听见敲门声,仍旧开了门,几个伙计见到他们身上都带着血,一时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愣着干嘛?救人啊!”江澜喝道。
几个伙计面面相觑了一阵,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帮着几人将云轩抬进里屋,放在床上。
借着病坊的灯光,江澜这才看清云轩惨白的脸色。听完齐羽的讲述后,她只觉得心下不自觉发出颤抖。
江澜万万料想不到,眼前这少年生得文文弱弱,竟有这般胆气,仅为了自己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过客,便能如此。
沈星遥看着老医师一点点拆开缠在云轩手上的纱布,忽觉于心不忍,缓缓退出门去。凌无非见了,不动声色转身,跟着她一起走到门外。
峨眉月如钩,悬于九天,宁静而脆弱。
沈星遥抬眼,望着弯月,渐渐出神。
“在想什么?”凌无非柔声问道。
“我本以为,今晚做了这些事,心情会有震荡,应当很难平静。”沈星遥说着,回头望向他道,“可是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