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元恒的屋里,数年以来所用,都是同一种香,从未变过。白烟缭绕升腾,不断变幻形状,散发出特有的木质香料气息,颇具安神之效。
“既然话都说开了,那好。”凌无非神色坦然,大大方方道,“请恕晚辈直言,当初是您亲自开的金口,让我地北天南给您找来这个人,如今却又反口,要我再把人给送回去。不知段堂主您到底是瞧不起她是个女子,还是嫌弃这姑娘身份低微,配不上您段家的名声?”
“鸿儿年少无知,惹下这风流债,老夫本想着替他收拾残局,奈何这小姑娘实在上不得台面,”段元恒面目平静,眸色沉而冷淡,“你是守诺之人,既然早就答应了帮我办妥此事,便该好生料理残局,而不是让老夫下不了台。”
“我答应什么了?我只答应帮您找人,如今人找到了,此事便算了了,剩下的事,段堂主不会不认账了吧?”凌无非愈觉好笑,“何况那姑娘的性子,也十分执拗,此番若是见不到您,只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你这孩子,怎么半点也没学到你父亲的稳重?”段元恒目光深邃,脸上尽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看来是从小便被送了出去,未能学得半点家风。在长辈面前,说话也如此咄咄逼人。”
“话要说到这个份上,那便不必谈了。”凌无非道,“你我之间既无契约,此事便就此作罢。人我自会平安送回,就不劳您操心了。”
“当然是她原本该在的地方。”凌无非道。
“改日我真得去趟金陵,问问秦掌门,究竟是怎样的调教,能让你如此目中无人,放肆到这种地步。”段元恒说着,立刻上前拉开房门。凌无非见状,则故意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先行。
段元恒淡淡瞥了他一眼,眸中怒意顷刻消了,转为平淡:“今日天色好,馥儿说要带沈姑娘去游湖,本该喊上你同去的。”
“游湖?”凌无非闻言大惊,“就她们两个?”
“朗儿当然也在,”段元恒道,“既然来了,便是客人,自然不好怠慢。”
“可星遥她……”凌无非想起沈星遥晕船之状,顿觉不妙,也不过多解释,即刻奔出门去,匆匆丢下一句“我去找他们”,背影便已消失在了院里。
沈星遥不傻,怎会答应随郭春馥母子游湖?凌无非百思不得其解,然问过院中数人,所得答案都无区别,只得离开鼎云堂,直奔太湖方向而去。
正是晴日,风暖烟浮,太湖水面波光荡漾,正是极好的风光。
可对于沈星遥而言,多在船上滞留一刻,便多一分煎熬。
段逸朗得了母亲授意,十分关切地跟在她身后,见她扶栏远望,始终愁眉不展,便即问道:“沈姑娘可是觉得,方才的菜色不合味口?不然便把菜先撤了,换些姑娘爱吃的来?”
“不必麻烦,我没胃口。”沈星遥脸色略有些泛白,十分生硬地避开段逸朗的目光,望向远处的湖岸,眉心又蹙紧了几分。
她一心想下船,却没有其他主意。奈何段逸朗还在身边,自以为关切地对她大献殷勤。
“我看昨日姑娘来时,气色便已不佳。本以为这些都是礼数,却不想反倒约束了姑娘。”段逸朗道,“其实,你若不喜欢这些,大可以拒绝我娘的。”
“你进去吧。”沈星遥忍不住皱眉,“现在还说那么多干什么……”
“这……”段逸朗不免尴尬,略一踟蹰,即刻回身嘱咐跟在身后的侍从进屋倒茶。沈星遥见他还杵着不走,愈觉头晕目眩,只恨不得一脚把他踹进水里,沉默片刻,只得朝他问道,“我想回岸上去。怎么这船,反倒越开越远了?”
段逸朗听到这话,不觉一愣。沈星遥懒得多言,扶着廊边木栏朝船头走去,却忽觉周遭一样,当即扫视一番,竟见近旁的船工们不约而同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直勾勾地朝她走了过来。
沈星遥本能退后,段逸朗却后知后觉,还在接过门边侍从端来的茶水,打算递给她。
“快跑!”沈星遥冲他大喊。
说完这话,她还没来得及抬腿,便看见离他最近的那个船工轮起一根船桨,朝她双膝横扫而来。
沈星遥当即翻身闪避,由于晕船的缘故,动作比起寻常迟缓了些许,脚下画舫也因船工离开了原本的位置而偏离方向,猛地发出震荡。
她一时没能站稳,踉跄跌了一步。段逸朗这才反应过来,脸色惊变:“这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