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遥顺手拈去,抬头一瞥无垠夜空,摇头说道:“天太冷了。既无其他线索,还是先掩埋了她,早些回去吧。”
她说着低头,又看了一眼地上女子尸首,眉眼稚嫩,不过十六七岁模样,实在年轻。不觉流露惋惜之色。
此女前来,虽行杀人之举,未能成功,反倒赔了性命,如今这般瞧着,也确实可怜。沈星遥轻叹一声,解下外袍,裹了她尸身,打横抱起,在那荒宅角落寻了个无风之处,就地挖掘起来。
凌无非见她此举,主动上前帮手,萧楚瑜却沉了眉,摇头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会儿你也同我们回客舍吧。夜里风大,总不便露宿在外。”凌无非从墙边找来一把铁铲,对沈星遥道。
“可都这个时辰了,哪还匀得出客房?”沈星遥俯身整理尸身仪容,随口回应。
“那……”凌无非一时犹疑,似有话想说,却不知如何开口。
沈星遥听出顿音,回眸一看,噗哧笑出声来:“我早定好了住处,离你们不远,放心。”
“哦……”凌无非怔怔点头,纷乱思绪收拢,神情一时还有些呆。
萧楚瑜从旁瞧见,隐约看出门道,上前问道:“所以这位姑娘,其实就是……”
“我叫沈星遥,无门无派。与当年那些事,也算有些渊源。”
一番交谈之间,几人挖好坑洞,好生掩埋了那女子尸首,拍去身上落雪,便待离开。
临行之前,凌无非眸光一动,忽然大步上前,拉住了沈星遥,从怀中掏出银囊,抓出一大把飞钱便待给她,却犹豫了片刻,又从里边抽出一张,自己收进怀里,剩下的都一股脑放回银囊,尽数塞给沈星遥。
“你又给我钱,”沈星遥噗嗤笑道,“一来二去,我要几时才还得清?”
“都什么交情了,还说还不还的,生不生分?管他多少,往后都是你的。”凌无非按过她右手五指扣紧银囊,道,“好生收着,以备不时之需。”
萧楚瑜直到此时,方看明白二人关系,眼中不自觉流露出歆羡。
夜色愈深,肆意流窜的风声也呼啸得越发厉害。二人回到客舍,店里早已打烊,门厅灯火俱已熄灭,黑洞洞的,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凌无非回了客房,适才发现那间窗绊磨损得厉害,总也关不严,整夜漏风不说,还总发出响声。横竖睡不着觉,索性盘膝入定,调息静养一夜,翌日寅时便起了身,下楼来到大堂,却见萧楚瑜独自一人坐在最醒目的那张桌旁,不禁一愣:“起这么早?”
萧楚瑜抬头望见是他,淡淡说道:“你不也一样吗?”
“我没睡。”
“我一直在想昨晚发生的事,也睡不安稳。”萧楚瑜道,“玉涵失踪,父亲之死,到底是因为什么?”
“甲子年末,张素知接管天玄教。从那时起,从那以后,不少曾参与过少年英雄会之人,陆续失去音信,或身死、或退隐,甚至平白无故销声匿迹。”凌无非若有所思,“当中缘由无人知晓,如今看来,两者之间,或许不乏关联。”
“我听过这个名字。”萧楚瑜锁紧眉头,“照你所言,今日之事,也有天玄教的手笔?”
“这我可不敢说,”凌无非双手环臂,在他面前坐下,若有所思道,“不过近几个月来,他们确有复苏之象。许是当年所剩残余,重新聚集,或有卷土重来之意。”
“那这些人从前做过什么,为何会被江湖中人称作‘魔教’?”
“烧杀抢夺,四处掳掠,传言当年他们还抓了不少女子孩童,关在玉峰山旧地。至于用来做什么,便不知道了。”
“如此说来,的确罪大恶极。”萧楚瑜愁容始终未散。
“对了,我还有件事想问问你。”凌无非忽然开口,“不知令堂如何称呼,授你武功之时,可曾透露过当年之事?”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萧楚瑜不解。
“我们在找一个人。”凌无非道,“应是当年参与过英雄会的前辈,名叫唐阅微。”
“听你如此一说,母亲似乎提过那场英雄会,”萧楚瑜认真回忆一番,缓缓回道,“她与先父似乎就是在那时相识,至于其他旧友,倒是不曾说过。”
“她叫容怀璧,不知你可听过这个名字。”萧楚瑜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不过我想,既已到了此地,离齐州也不算远,若你不介意,或许可以与我一同回去,查验一番家中留下的那些痕迹,兴许能有其他线索。”
凌无非欣然点头,算是答允。
临清与齐州毗邻,沿途还有几个县城,二人途径济河镇,正值大雪封道,于是就近寻了客舍下榻。
凌无非长居江南,虽是习武之身,也扛不住连日的严寒,接连几夜都未睡好,于是午间向店家讨了厚实点的被褥回房休息,养精蓄锐。萧楚瑜一人无所事事,兀自踱着脚步,便到了客舍门前,望着屋檐外的风雪出神。
二十年来未起的波澜,终于还是击碎了他原本的安宁。每每回想近日变故,便觉心中绞痛难忍,唯有被这冷冽的风吹着,才能勉强冷静。
雪越下越大,街道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萧楚瑜舒缓心绪,便自打算回屋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冷喝:“喂!”
他疑惑回头,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精瘦高挑的少年人立在雪中,冷冷问道:“永济县怎么走?”
“往西。”萧楚瑜只觉此人言语间毫无礼貌,只淡淡回了一声,然而转身之际,脚步倏地一僵,蓦然回首问道,“你去永济县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