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胡说八道。”沈星遥微微仰面,将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咽了回去,一吸鼻子,垂眸朝他望去,道,“柳前辈说,你的腿伤一时半会还无法恢复,少说也得一两个月才能重新站起来。你就安心在这养伤,其他的事,就别再想了。”
“那……”凌无非唇角微扬,目光扫过她眉眼,笑问她道,“能想你吗?”
沈星遥本还为了他的伤势忧心不已,听到这话,不觉扑哧一笑,她眼里含着泪水,瞥了他一眼,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玩笑?”
“大难不死,难道不是好事吗?”凌无非笑道,“我在梦里隐约听到你对我说话,断断续续,也不知是幻是真……梦里都是从前的事,我看见我爹,看见师父……还有在玉峰山脚的那条河边初次遇见你,一年光景,真是飞快,转眼便经历了这么多事,大起大落,没有一幕像是真的……”
他话音虚弱,说完这些话,便轻轻合上双目,调整一番呼吸,方继续道:“我听见你对我说,为了我,愿以微渺之力,撼动天地,我又何尝不是如此作想?可惜如今情势,越发不容乐观,你我处境,只会越来越差,若不设法尽快找出实证,余生都只能四处漂泊,饱受诟病追杀……”
“我不信。”沈星遥摇头道,“我不信薛良玉能只手遮天,不信他就算销声匿迹,也能让那些污名烙在我和我娘身上一辈子。就算粉身碎骨,我也定要一试。”
凌无非闻言微笑,望向她的眼神越发温柔:“我陪你。”
沈星遥垂眸回望他双眼,忽觉鼻尖酸楚。她缓缓低头,侧首靠在他胸前,不再发一言。凌无非隐约感到指尖触碰到一丝滚烫的泪,不觉轻叹一声,轻阖双目。
良久,他缓缓睁眼,轻声问道:“那天在复州,我就想问你,那把刀和画像,怎么会在你手里?你……见过竹西亭了?”
“不重要了。”沈星遥喃喃道,“不管她想做什么,我都不可能丢下你不管,就算是陷阱,我也认了……”
“傻姑娘……”凌无非阖目轻叹。
小屋窗扇半开。黄鹂衔着枝条掠过窗前,飞向远天,正朝着江南一带的方向。
浔阳城里,白云楼内书房,传出江毓的怒喝声:“你这就是意气用事!如此放肆,来日我又如何能放心将整个门派交到你的手里?”
江澜平素做派,一向风风火火,此刻却不知怎的,面对父亲的指责,竟出奇冷静。她直视江毓双目,眉头紧蹙,一字一句认真问道:“那您告诉我,执掌一方门派,又该做什么?”
江毓闻言不语。江澜见状,便继续说道:“侠者,义也,三杯吐诺,五岳为轻。这些都是您教我的话,怎么到了真正用上的时候,却成了我的错?”
“玄灵寺一战,事关重大。”江毓郑重说道,“你当众折了单誉箭矢,损他颜面事小。可如此为之,旁人又会怎么想你?当真只是折了一支金环箭如此简单?无非虽已脱罪,可到底还是与那天玄教的妖女呆在一处。你为他之事,公然与各大门派对立,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背信弃义的人不是我。”江澜说道。
“可你身为白云楼少主,日后的掌门人,就不该如此任性妄为!”江毓喝道。
“若是执掌门派,便意味着要违背本心,夹着尾巴做人,那这位置,我还不如不要。”江澜定定看着父亲,从怀中掏出一枚刻着门派印记的金牌,放在桌案上,转身就走。
“你要干什么?”江毓低喝一声。
“不干什么。”江澜不以为意,心下愈觉荒唐可笑,“二叔的秉性,倒是颇对您的胃口。我主动放弃,也免得他成日想方设法对付我,如此各自安好,不是皆大欢喜么?”言罢便大步迈出门去,任凭江毓如何呼喊,也不回头。
她穿过回廊走向前院,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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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江澜对师弟真的很好,不过这俩凑一起就是钢铁直男加直女,死都擦不出火花
第166章。嘉谷不夏热
江澜一愣,回头瞧见穿着一袭月白衣衫的云轩沿着回廊朝她奔来。她恍惚想起自己的承诺,便即迎上前去。
“你要走吗?”云轩奔至她跟前停下,握住她的手道,凝望她双目,认真问道,“那我呢?”
“你……”江澜愣了愣,迟疑说道,“可是……”
“你不是说过,不会再丢下我吗?”云轩眉梢微垂,眸中隐隐流露出忧色。
江澜略一沉默,长舒一口气,道:“我既答应过要为你找最好的医师,就绝不会食言。二叔心思深沉,把你留在这也不安全,你若不介意,就同我一道去金陵,如何?”
云轩闻言,当即舒展开眉目,用力点了点头。
江澜本因近来所发生的一切与父亲对玄灵寺一事模棱两可的态度颇为不满,却在见到云轩展颜的一刻,忽地释然了许多。她生性豁达,也恰恰是因此,全然未曾察觉到此间暧昧的气氛,拉着云轩的手便走出白云楼大门。
翌日晌午,二人踏进金陵城大门,走在城中街道上,满目琳琅吸引着云轩的目光,他自幼在山中长大,到了浔阳之后,又因江澜时常不在家中,自己人生地不熟也不便到处乱跑,到了金陵,立刻便被这繁华热闹的街市吸引,眼底流露出兴奋的神采,左右张望,目不暇接,甚是欢喜。江澜走在他身旁穿过街市,越是临近师门,便越觉情形不对,平日走在这条街上,时不时便能撞见门中的师兄弟姐妹,可今日却颇为异常,走过半个金陵城,竟连一张熟脸也看不到。
她心下一沉,忽地拉过还在摊前流连的云轩,朝着鸣风堂方向狂奔而去。云轩一时没反应过来,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好在他在山野长大,身子骨还算强健,勉强还能跟上她的脚步。
等二人到了鸣风堂大门前,瞧见满目废墟,一时之间,皆愣在原地。江澜当即松了拉着云轩的手,跌跌撞撞奔入院中,一间间庭院搜寻过去,却只看到残垣断壁间一滩滩早已凝固的黑褐色血迹,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她顿觉两膝瘫软,当即跪倒在地。云轩提着衣摆,跟在她身后,瞧着一片废墟,不禁愣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才过了多久……”江澜口中喃喃,道,“我就知道,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姐姐……”云轩眉心微颦,眼中流露隐忧。
江澜拍了拍自己的脸,重新振作起来,起身四处搜寻着秦秋寒等人的踪迹。她仔细比对各个院内留下的足印与血泊中留下的痕迹,越发肯定此间大半人等并未如她先前所忧心的那般遭遇不测,便稍稍放心了些许。到了午间,她带着云轩前往城中那些年轻弟子家中一一问询,却发现这些人都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似乎都是在近几日连夜搬出了城去。
一番打听后,二人颇感疲惫,便随意找了间茶肆坐下歇息。江澜坐下身来,忽觉神思恍惚,猛然却听到云轩唤她:“姐姐,姐姐?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