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送丰臣岚去幼稚园,源于一场家庭讨论。
作为千葉财团的唯一的继承人,四岁的岚在无尽的爱与呵护中长大,性格开朗得像永褪色的晴天。丰臣柊与丰臣瑛原本都更倾向于聘请家庭教师,为儿子构建一个绝对安全、精英化的成长温室。这个提议,最终被退休后深居简出的外婆丰臣千惠否定了。
那日午后,阳光透过老宅和室的纸门,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千惠外婆将玩累了的小岚抱上膝头。小孩子带着奶香的柔软身体靠在她胸前,她那双曾掌控庞大商业帝国却因岁月而略显粗糙的手,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抚小丰臣岚的后背。在这令人安心的节奏和气息里,小丰臣岚攥着外婆的衣角,渐渐沉入梦乡,睫毛在白皙圆润的脸颊上投下小小的扇影。
千惠女士抬起头,目光平静却有千钧之重,看向女儿和女婿:“花草要长得好,离不开阳光,也得经的起风雨。把他和世界隔开,是爱,也是害。”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让他去面对真实的世界,见见别的孩子,好的坏的,喜欢的讨厌的,那才是活生生的‘人’成长的过程。”
于是,丰臣一家搬出了森严的老宅,在神奈川挑选了一处带着小庭院的温馨别墅。经过反复比较,选定了一所风评极佳、以包容和快乐教育著称的普通幼稚园。
入学第一天,丰臣岚背着小书包,站在教室门口,碧绿的眼眸里满是新奇。这里比他想象的要小,却热闹非凡。周围充斥着孩子的哭闹、嬉笑和老师温柔的安抚。他没有像一些孩子那样恋恋不舍地拉着父母的衣角哭泣,只是眨了眨眼,便任由老师牵着手,走进了那个五彩斑斓的世界。
他继承了父母优秀的外貌和出众的气质,较为早慧,也有着被精致环境养出的一点小洁癖。看着几个脸上挂着鼻涕、用脏兮兮小手抓着玩具追逐打闹的同学,他微微蹙了下小眉头,下意识地保持了一点距离。直到他的目光,穿过略显嘈杂的孩童群,落在了窗边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很特别的男孩子。鸢紫色的发丝柔软地贴着额角,皮肤白皙,透着健康的红润。他正独自看着窗外的云,侧脸沉静,明明身处喧闹之中,却仿佛自带一道透明的屏障,将一切纷扰隔绝开来。其他孩子似乎也感应到了这份与众不同的安静,不敢去打扰他。
但丰臣岚敢。
一种莫名的吸引力推着他走过去。他站到那个男孩面前,仰起头,圆圆的碧色眼眸清亮得像雨后的湖泊,里面没有丝毫怯意,只有纯粹的好奇与欣赏。
“日安!”他的声音清脆,带着被宠爱的孩子特有的,理所当然的友善,“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小精市闻声转过头,微微怔了一下。他见过很多孩子,主动来搭话的却很少。映入眼帘的,是一头蓬松微卷的薄荷蓝色头短发,和一张如同精致人偶般漂亮、却洋溢着生动暖意的小脸。尤其是那双眼睛,干净、明亮,直直地看着他,里面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的影子。在喜爱绘画,对美有着天生敏感的小精市看来,这个突然出现的孩子,本身就像一幅明媚的,鲜活的画。
“刚才大家都有自我介绍。”小精市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这个年龄少有的清晰与平静。
小岚却执着地摇了摇头,往前凑近了一点点,仿佛要更清楚地看清对方眼底那抹特别的紫色:“但是,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那一刻,小精市清晰地从对方眼里看到那份毫无杂质的期待。他忽然觉得,这双眼睛比窗外任何一朵云都要好看。一丝浅浅的笑意,如同初春冰面下的第一道涟漪,轻轻漾开。他眉眼弯弯,褪去了那层安静的疏离,露出了属于四岁孩童的,带着一丝腼腆的柔软。
“我叫幸村精市。”他说。
“精市酱!”小岚立刻欢快地重复,名字在他唇齿间变得格外亲昵。他仿佛完成了某种重要的仪式,笑容灿烂得晃眼,“我叫丰臣岚!你可以叫我岚!”
或许是岚的笑容太有感染力,又或许是那份毫无保留的亲近太过自然。当岚很自然地指着幸村旁边空着的小椅子问“我可以坐这里吗”,并得到轻轻的点头回应后,这份初见的好感便迅速萌芽。午后的自由活动时间,岚会拿着自己觉得最有趣的图画书,很自然地蹭到幸村身边一起看;分享点心时,他会把自己那份水果软糖,毫不犹豫地分一半给小精市,眼睛亮晶晶地等待对方的评价。面对岚这种直白又温暖的靠近,小精市起初会有些无措,白皙的耳尖悄悄泛红,但他也不想推开。他会小声说“谢谢”,会在岚叽叽喳喳讲述家里庭院新开的绣球花时,认真地倾听,然后轻声回应:“我家的茉莉花也很美。”
放学时分,丰臣柊早早等在幼稚园门口。远远地,就看到自家那个薄荷蓝色的小团子,像一颗快乐的小炮弹般从门里冲出来,一头扎进自己怀里。
“爸爸!”岚的小脸红扑扑的,眼睛比星星还亮,迫不及待地开始分享他崭新世界里的最大发现,“我交到了一个新朋友!他叫精市!他有紫色的头发,像…像我们家里那种很特别的颜色的花!他好安静,但是笑起来很好看!他今天还和我一起看云了……”
丰臣柊一把将儿子抱起来,听他兴奋的、有些语无伦次地描述,目光温柔地落在那张生机勃勃的小脸上。他能感觉到,儿子今天的快乐,与以往任何一次收到昂贵礼物时的开心都不同,那是一种更为饱满、向外舒展的喜悦。
他一边笑着应和,一边在心里再次感叹岳母的远见。是的,阳光和风雨,广袤的世界和偶然的相遇,才能孕育出最生动,最不可预料的奇迹。而他怀里的这个小奇迹,显然已经找到了第一颗,让他愿意主动靠近、并为之欢欣鼓舞的,同样特别的小星星。
不远处,幸村精市也被母亲真理子接走。牵着母亲的手,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被父亲高高抱起,还在兴奋比划的小身影。
“今天很开心吗,精市?”幸村真理子柔声问。
小幸村转回头,鸢紫色的眼眸里映着夕阳温暖的光晕,他轻轻点了点头,唇角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嗯。遇到了一个像晴朗天空一样的人。”
幸村真理子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对欢闹的父子,她温柔地笑笑,对儿子说:“精市交到朋友了,真好呢。”她想起早上送精市时,那位气质高雅,笑容明亮的丰臣夫人。两个母亲只是远远地、友好地点头致意,却仿佛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孩子能在此找到同伴的欣慰。